自从那个被红酒芝士汉堡排和炙烤叉烧豚骨拉面强行塞满胃袋的周末夜晚过后,我那间宽敞的一百五十平米公寓,就彻彻底底告别了过去五年的清静。","原因无他——橘玲那家伙,当天晚上吃完晚饭就直接赖在沙发上不走了。","这位西区总长给出的借口倒是冠冕堂皇得让人挑不出毛病。他当时站在客厅的长绒地毯中央,把自己的胸膛拍得砰砰作响,一脸大义凛然地宣布:","“海斗哥!你这间屋子现在已经被东区‘绯红毒蛇’的危险头目混进来了!万一这家伙半夜趁你睡熟的时候图谋不轨怎么办?作为跟你认识了七年、最知根知底的自己人,我必须住下来二十四小时贴身保护你的安全!”","对于这番说辞,当时正坐在中岛吧台边慢条斯理喝着红茶消食的绫小路凉一,只回敬了一记冷笑和两个字:“白痴。”","好在这套大平层安全屋当初规划格局时留足了三间卧室。除了早早被绫小路凉一鸠占鹊巢的带卫浴主卧、以及我后来铺好自己睡的次卧之外,走廊另一侧还剩下一间平时被我用来堆放闲置纸箱与伪装器材的空客房。","眼看赶是肯定赶不走了,我只能连夜趁他们两个洗漱的工夫,悄悄把客房里那个伪装成哑铃箱的零课通讯终端转移到了我自己次卧衣柜的密码暗格里,并严令橘玲绝不准带任何一个帮派成员踏进这栋公寓大楼半步。","橘玲满口答应,第二天一早就直接动用钞能力下单了新宿高岛屋百货的VIP加急同城配送。不到中午,全套定制独立弹簧床垫、鹅绒床品与洗漱生活用品就送到了公寓一楼大堂,由我和他两个人亲自搬上七楼,风风火火地把那间空客房改造成了他在西池袋的新据点。","打从那天起,我原本规律得像精密钟表一样的潜伏日常,就彻底演变成了每天长达二十四小时的无休止拉锯战。","每天早上七点整,准时把我从浅眠中叫醒的不再是床头柜上的手机闹钟,而是走廊公共洗漱间门外乒乒乓乓的拍门声与高分贝斗嘴——","“喂!!绫小路凉一!你这家伙是掉进洗手池里出不来了吗?!洗个脸梳个头发磨磨蹭蹭占了快二十分钟了,赶紧开门出来!!”","隔着厚实的磨砂玻璃推拉门,里面传出吹风机慢条斯理的嗡鸣声,以及凉一那冷淡中透着十足嫌弃的清冽嗓音:","“一大清早就在走廊上大呼小叫,你们西区出来的人都是拿嗓门当闹钟使的吗?我主卧浴室今天早上的水压不够,防雾镜的灯带也偏暗,出来借用一下外面的大镜子怎么了?等不及你就自己去厨房水槽接冷水冲把脸。”","“你胡扯!同一套房子哪来的水压不一样,你分明就是故意的!!”","每当我顶着一头微乱的头发推开次卧房门走出来时,看到的就是橘玲握着牙刷在门外气得跳脚、而凉一慢悠悠拉开推拉门、甩着一头柔顺如黑绸般的及腰长发从他面前施施然走过的经典画面。","其实橘玲还真没冤枉他。这套高层公寓走的是全屋恒压供水系统,主卧独立卫浴的水压怎么可能不够——某位死要面子的大少爷之所以每天早上七点准时跑出来占用公共洗漱台,纯粹是因为七点钟恰好是我起床去开放式厨房煮晨间咖啡的时间,他可不愿意自己待在主卧里洗漱的时候,让外面的橘玲一个人独占吃早饭前的独处工夫。","而一旦到了早饭上桌的时间,开放式厨房那张原木中岛餐桌,更是天天上演堪比美食节目总决赛的厨艺擂台赛。","今天早上橘玲起了个大早,略显生疏却格外认真地端上一盘用番茄酱画着笑脸的黄油牛奶滑蛋配厚切黑椒培根;明天早上凉一就会提前一个小时起床,用砂锅慢火熬好一锅放了整只鲜鲍鱼、北海道干贝与嫩姜丝的海鲜粥。","一黑一银两道俊美夺目的身影并排坐在我对面的高脚凳上,动作出奇一致地双手托着腮帮子,四只亮得惊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手里的筷子尖——但凡我今天先夹了左边一口,右边那位能当场把嘴抿成一条直线;要是先喝了右边一勺粥,左边那位一整天跟我说话都会带着凉飕飕的哼声。","就连到了晚上我想窝在客厅看会儿电视新闻放松一下,那张原本足够三个成年人舒舒服服躺下的宽大灰色L型布艺沙发,也成了寸土必争的战略高地。","只要我洗完澡往沙发正中间的位置一坐,前后绝对超不过十秒钟——","我的左手边,必定会悄无声息地贴过来一个穿着浅粉色小熊真丝睡衣、拿“沙发转角那边正对着空调出风口吹得肩膀发凉”当借口、顺势把两条白皙修长的小腿搭在沙发沿上的绫小路凉一;","而我的右手边,则会立刻风风火火地挤过来一个穿着黑色修身运动背心与居家短裤、非要整个人半靠在我右侧肩膀上拉着我联机打掌机动作游戏的橘玲。","表面上客厅里一片祥和,实际上在茶几挡住的视线下方,这两个家伙经常隔着我的膝盖暗中较劲——你拿脚尖碰我小腿一下,我拿手肘隔着靠垫顶你一下。","直到最后把我看烦了,忍无可忍地抬起双手,不偏不倚地在他们两个光洁的额头上一人轻轻弹一记脑瓜崩,两边才会同时吃痛地“嘶”一声捂住额头老实下来,改成一边揉脑门、一边拿眼神隔着我的鼻梁在空气里噼里啪啦地擦出无形的火花。","我就这么像一块夹心饼干一样,被池袋东区和西区这两位年轻的地下霸主一左一右夹在正中间,热闹又头疼地过了整整半个月。","但即便屋里的日常再怎么鸡飞狗跳,作为“零课”的外勤特工,我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屋檐底下这种靠着我的家规强行维持的和平,迟早压不住屋檐外面那只越积越满的火药桶。","毕竟,他们两个可不是普通的邻家青年,而是各自统领着上百号人马的一方首领。","随着凉一在我这间位于西池袋核心住宅区的公寓长住下来,他手底下那群‘绯红毒蛇’的干部和外围成员为了方便向自家总长汇报东区事务,最近半个月开始频繁越过池袋东西口的分界线,三五成群地在西口小公园以及我这栋公寓外围的两条街口晃荡。","而在一向把西池袋视为禁脔的‘漆黑之月’基层成员眼里,东区宿敌大摇大摆地跑进西区腹地晃悠,无疑是赤裸裸的踩盘子挑衅行为。","两边人马在街面上擦枪走火了好几回,不是东区的人掀了西区看场的台球厅桌子,就是西区的人堵了东区夜间送货的后巷。","更要命的是,因为我早就立下过“谁敢在公寓里动手就把谁请出去”的死规矩,凉一和橘玲在家里憋了半个月的胜负欲没处撒,干脆顺水推舟,背着我通过各自的副手暗中下了一道约战书——","既然在屋里不能动手,那就干脆找个外面的空地,把街面上的新账和屋里的旧账一次性算个清楚!谁输了,谁不仅要把所有手下全撤出这片交界街区,还得愿赌服输,乖乖收拾自己的行李从我的公寓里搬出去!","等我察觉到风向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是他们约定决战的那天傍晚了。","那天下午天色阴沉得厉害,才刚过下午五点,厚重低垂的铅灰色积雨云就把整座池袋的天空压得密不透风。没过多久,深秋冰凉的雨水便夹杂着凛冽的寒风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将下班高峰期的柏油街道淋得湿滑泥泞。","我刚在“SmileMart”便利店跟晚班同事交接完账目,换下收银围裙准备去买点热乎食材回家做晚饭。","可刚撑开伞走出便利店玻璃门没多远,长年累月在街头练出来的直觉就让我察觉到附近两条街的气氛明显反常。","平时傍晚总有不少散漫混混聚集闲聊的西口街角公园,今天竟然连半个人影都看不见;路边几家常年通宵营业的柏青哥店和小居酒屋也早早拉下了半截防盗卷帘门,店员正探头探脑地往北面张望。偶尔有几个穿着深色改装特攻服的年轻帮众神色匆匆地从巷口快步跑过,汇集的方向全都一致指向北侧那条废弃的旧铁路线。","就在这时,我揣在裤兜里的“零课”加密工作机连续震动了两下。","我停在街角屋檐下,撑稳透明塑料伞,掏出工作机点亮了屏幕。","屏幕上刚刚跳出一条由零课驻丰岛区外围观察员发来的黄色辖区预警简报:","‘地点:池袋西区旧货物线高架桥下荒地。事件:地下团体大规模集结对峙。涉及方:东区“绯红毒蛇”、西区“漆黑之月”。现场人数:目测已超两百人。备注:双方最高首领均已抵达现场,预计十分钟内爆发全面冲突,请附近潜伏人员注意规避或视情况介入控场。’","旧货物线高架桥。","那片废弃多年的铁路夹角荒地,离我住的那栋高层公寓直线距离还不到五百米!","我看着屏幕上的简报,脑子里瞬间闪过了今天早上出门前的反常画面——","怪不得今天早上七点钟的时候,家里那两个平时连挤牙膏都要争个先后的家伙破天荒地没有抢洗漱间,反而一个比一个起得早,安安静静地坐在中岛餐桌前喝咖啡,眼神还频频往墙上的挂钟瞄!","敢情这两个家伙表面上装得风平浪静,背地里居然瞒着我约好了今天傍晚去我家楼下的高架桥底打百人团战?!","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双方最高首领均已抵达现场”那一行字,气得额角青筋直跳,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被他们俩气笑出来。","这两个一天不管教就敢上房揭瓦的混账家伙!","我按灭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连回公寓换身衣服都顾不上了,当场调转方向,撑着那把印着便利店橘黄色笑脸Logo的透明塑料伞,大步流星地穿过雨幕,径直朝着五百米外的旧货物线高架桥赶去。","……","……","五分钟后,旧货物线高架桥下。","这里是早年丰岛区铁路货运线改道后遗留下来的城市死角。生满暗红铁锈的废弃铁轨半埋在潮湿的碎石与枯黄杂草里,头顶上方是每隔两分钟就“轰隆隆”驶过一列山手线通勤电车的巨大混凝土桥体,十几根粗壮斑驳的水泥桥墩上涂满了色彩夸张的街头涂鸦。","深秋细密的冷雨顺着上方两座高架桥交错的露天缝隙斜飘进来,在满地坑洼不平的碎石间积起了一汪汪倒映着灰暗天色的浑水。","而此时此刻,这片平时冷清荒芜的桥下空地,已经被黑压压的两大片阵营挤得水泄不通。","西侧入口处,是以统一纯黑长款特攻服为标志的‘漆黑之月’主力人马,足足有一百多号人,队列严整地堵住了整个西面通道,肃杀的气势压得空气都仿佛沉了几分;","东侧缓坡上,则是穿着各式深色改装夹克与特攻服的‘绯红毒蛇’精锐,人数同样不下百人,个个摩拳擦掌、眼神凶悍,牢牢占据了地势稍高的东面半场。","两百多号血气方刚的年轻帮众在阴冷潮湿的高架桥洞下隔空对峙,粗重的呼吸声在秋夜冷空气里凝成一片片白雾,四周弥漫着铁锈、雨水与湿泥土混杂在一起的冰冷气息。","而在双方阵线最前方、相距不到十米的开阔积水空地上,两道格外修长醒目的身影正迎着斜飘的冷雨,隔着水洼遥遥相对。","“我最后再给你一次体面退场的机会,绫小路凉一。”","橘玲独自站在‘漆黑之月’百人阵线的最前方。","斜飘进桥洞的细密雨水打湿了他那头极具辨识度的银白色狼尾短发,几缕湿润的银发贴在光洁冷白的额角与侧脸轮廓边;身上那件剪裁考究的黑色立领夹克被雨水浸成了深沉的墨色,愈发勾勒出他宽肩窄腰、充满猎豹般爆发力的矫健身形。","他右手戴着那副标志性的黑色皮质加固半指手套,缓缓抬起手臂,隔着雨雾直直指向对面的宿敌:","“立刻带着你手底下这群越界的人马,从西池袋的地界上退回去!还有你留在那间屋子里的所有私人物品,今晚八点之前全部给我打包搬空!这里离那个人住的地方只有两条街,我绝不允许你们东区的人跑来这附近烦他!”","他这番话声音冷冽洪亮,身后上百名‘漆黑之月’的成员虽然不太明白自家总长口中格外看重的“那个人”究竟是谁,但还是齐刷刷地踏前一步,发出了一阵震天动地的助威呐喊!","“哈?烦到他?”","站在十米开外的绫小路凉一闻言,喉咙里溢出了一声毫不掩饰的清冷嗤笑。","为了方便全力出手,他今天特意将那头及腰的乌黑长发用一根暗红色发带在脑后高高束成了利落的高马尾,完整露出了一张冷白如玉、却又艳丽凌厉得让人移不开眼的绝美脸庞。","冰凉的雨珠顺着他修长秀丽的眉骨与高挺鼻梁滑落,滴进他微敞了一颗纽扣的白色内搭衬衫领口与精致锁骨间。他今天甚至没有披那件拉风的明黄色总长外套,只穿了一身便于施展古流体术的深色修身劲装,右手手腕随意一转,一根专门用来卸力格挡的乌木短棒在他纤长的五指间挽出一个行云流水的漂亮棒花,稳稳停在掌心。","“依我看,天天在屋里烦他的人分明是你才对吧,橘玲。”","凉一微微偏过头,居高临下地睨着对面咬牙切齿的银发总长,眼尾微挑,清冽的声音不算刻意拔高,却穿透了雨声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片桥下空地:","“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在走廊上大呼小叫吵人清梦的是谁?每天晚上霸占着客厅电视机连换个新闻台都要嚷嚷半天的又是谁?一个连单面煎鸡蛋都会把蛋黄煎破的厨房半吊子,也好意思站在这儿大言不惭地让我搬走?”","“你少在这儿提煎鸡蛋的事!!”","橘玲没想到这家伙在两百号手下面前居然把早饭煎破蛋黄的事捅了出来,冷白的耳根瞬间涨红了一圈,羞恼交加地往前踏出一步,“今天在场的都是两边道上的兄弟,少扯那些屋里的闲话!既然你不肯自己退走,那就按战书上定好的规矩——今天谁输了这阵,谁就彻底从那间屋子里消失!”","“正合我意。”","凉一瞬间收敛了唇角的戏谑,那双深邃如墨的漆黑瞳孔里寒芒骤亮。他抬起手中的乌木短棒,棒尖越过橘玲的肩头,遥遥指向五百米外我那栋公寓高层所在的方向:","“听好了,橘玲。过了今晚,不管是这片西口交界线,还是那间一百五十平米的屋子,亦或是住里面的那个人……全都没有你插足的份。输了以后,就乖乖回你的旧街机厅一个人打游戏去吧!”","“你找死——!!!”","这句精准踩在痛点上的挑衅,瞬间将橘玲仅存的克制烧得一干二净!","他猛地扬起右手,手背青筋微凸,对着身后蓄势已久的百人阵线发出了总攻的怒吼:","“‘漆黑之月’全员听令——!!给我把这群越界的东区人马全部按在这儿!一个都别放过去!!”","“‘绯红毒蛇’的兄弟们——!”","凉一几乎在同一毫秒挥下了手中的短棒,脑后的乌黑高马尾在穿堂冷风中猎猎甩动,清冽威严的喝令响彻高架桥洞,“让西区这群家伙长长记性,看看谁才是池袋真正的规矩!给我上——!!”","“噢噢噢噢噢——!!!”","头顶上方恰好有一列山手线电车轰鸣着呼啸而过,桥洞下方两百多号年轻帮众同时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冲锋呐喊!","杂乱密集的脚步声踩碎了满地积水洼,溅起半人高的浑浊水花,黑压压的两股人潮就像两道迎面拍撞的汹涌浪头,红着眼睛朝着场地中央全速冲了出去!","冲在最前头的橘玲与绫小路凉一更是速度惊人,两人几个起落便跨过了中间十米的距离,眼看着下一秒就要在场地正中央硬碰硬地撞在一起——","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紧要关头。","一道懒洋洋的、带着刚下班的困倦无奈、却又偏偏借着桥洞拢音效果清晰盖过了全场呐喊的男声,慢吞吞地从‘漆黑之月’阵营的正后方飘了过来:","“喂——我说你们两个吃饱了撑着的家伙。”","“放着家里热乎乎的晚饭不回去吃,跑我家楼下桥洞里开什么秋季运动会呢?”","“大老远吵得我脑仁都快疼炸了。”","这三句平淡得简直像是在自家楼下菜市场喊人回家吃饭的吐槽声一出——","原本已经冲到距离彼此不到两米、拳风与短棒即将相接的橘玲和绫小路凉一,脚下同时一个急刹,整双靴子在积水碎石地上滑出两道长长的水痕!","两位杀气腾腾的总长大人就像是当场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一样,硬生生僵立在了水洼中央,连抬到一半的手臂都凝固在了半空。","他们俩几乎在同一毫秒猛地扭过头,满脸难以置信地望向声音传来的西侧入口。","紧接着,在场两百多号两边帮众,就亲眼目睹了让他们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离奇一幕——","只见原本堵在西侧入口、密不透风的‘漆黑之月’百人后排队列,就像是被无形的潮水向两侧推开一般,稀里糊涂地自动往左右两边让开了一条足有两米宽的通道。","一个身高一米八五左右的年轻男人,右手撑着一把印着“SmileMart”连锁便利店笑脸Logo的廉价透明塑料伞,身上还穿着没来得及换下的深蓝色便利店工作衬衫,外头松松垮垮地套着一件深灰色连帽针织开衫,正像是在自家楼下公园散步消食一样,步履平稳地从人群正中央走了进来。","刚才站在后排的几个‘漆黑之月’外围成员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拦这个莫名其妙闯进决战现场的便利店店员。","可邪门至极的是,无论那几个人从哪个角度伸手去推、或者试图用肩膀去挤,那个撑着透明雨伞的男人明明连步速都没有加快半分,只是肩线极其随意地微侧半寸、脚尖在迈步时看似巧合地轻轻一点地面,那几个体格壮硕的帮众就会莫名其妙地脚下打滑重心失控,“扑通扑通”地自己左脚绊右脚跌坐进旁边的草丛泥地里,从头到尾连人家的一片衣角都没能碰到!","他就这么一路闲庭信步地穿过了上百号严阵以待的帮众队列,连脚上那双普通休闲鞋的鞋边都没溅上几滴泥水,稳稳当当地停在了两军对垒的最中央。","不用多说,这个刚下班就被迫赶来救火的倒霉便利店员,自然就是我,田中海斗。","开启了“动能共感”之后,周围这群热血上头、重心浮乱的年轻人每一次发力前兆在我眼里都慢得像电影回放,顺势拨开他们简直比早高峰在池袋站换乘电车还要省力。","“……海、海斗哥?!”","全场死一般的寂静里,第一个失声叫出来的,是橘玲。","当看清透明雨伞下方那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时,这位三秒钟前还冷若冰霜、发誓要把东区人马彻底按趴下的‘漆黑之月’总长,脸上那副凌厉凶悍的霸主表情瞬间崩塌得连渣都不剩。","他那双银灰色的眸子里先是闪过了一抹撞见心上人的本能狂喜,紧接着又猛地反应过来自己背着我偷偷在外面约群架的心虚——他手忙脚乱地一把扯松右手上的加固护手带塞进口袋里,在身后一百多号自家手下见了鬼般的呆滞目光注视下,这位西区霸主三步并作两步,踩着水花一路小跑冲到了我面前!","他双手一伸,无比熟练地直接抱住了我的左胳膊,仰起那张被斜雨打湿的俊美脸庞,原本冷冽的声线在短短一秒钟内软了八个度,甚至还带上了几分委屈又心虚的鼻音:","“海斗哥!你怎么今天下班走这条路过来了?!外面雨下这么大、地上又全是泥水,万一旁边这些没长眼的家伙冲撞到你怎么办!”","他一边急切地说着,一边像只淋湿了急着向主人摇尾巴讨好的大型银狐犬一样,拿微凉湿润的脸颊讨好地蹭了蹭我的左肩开衫。","而站在几步开外的绫小路凉一,亲眼看着橘玲这一秒变脸、还趁机恶人先告状死死抱住我胳膊的无耻操作,那双漂亮的漆黑丹凤眼瞳孔猛地一缩。","刚才还在胸腔里激荡的决战战意,在半秒钟之内全部转化成了熊熊燃烧的不甘与醋火!","啪嗒。","凉一手里那根名贵的乌木短棒被他顺手插回腰侧挂扣,这位平时最讲究名门仪态的财阀大少爷兼‘绯红毒蛇’总长,此刻半点高冷矜持的架子都顾不上了。","他迈开一双修长笔直的长腿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把伸手挽住我撑伞的右手小臂,整个人毫不客气地直接挤进了透明雨伞的另一侧伞沿底下,隔着我的胸口冷冷瞪向左手边的橘玲:","“把你的手给我松开,橘玲。当着两百号手下的面往男人身上挂,你这位西区总长还要不要脸了?”","刹那间,整座旧货物线高架桥洞底下,安静得简直能听见水珠从水泥桥墩上滴落的声响。","只有高架桥缝隙间哗哗落下的秋雨声还在继续。","东西两边加起来足足两百多号刚才还喊杀震天、准备大干一场的帮派成员,此刻全还保持着半途急刹车的滑稽冲锋姿势,一个个张大了嘴巴僵在原地,眼珠子都快掉进脚底下的积水洼里了。","他们到底看见了什么幻觉?!","他们那两位平时冷酷威严、在池袋地下街区说一不二的总长大人,五秒钟前明明还剑拔弩张地准备决一胜负——","结果现在,居然把决战扔在一边,一左一右各自抱住那个穿便利店制服的男人一条胳膊,硬生生挤在一把廉价塑料伞底下拌起嘴来了?!","“你才给我撒手!!我跟海斗哥认识整整七年了,我挽海斗哥的胳膊关你什么事!”","橘玲非但没松手,反而把我的左臂抱得更紧了。甚至因为他刚才没打伞浑身淋湿觉得冷,干脆把大半具身体都严严实实地贴在了我的左侧肩膀与肋骨上,冲着右边的凉一毫不示弱地反击道:","“倒是你这个半路冒出来的外人,少往海斗哥的伞底下硬挤!回你的东区淋雨去!”","“呵,认识七年很了不起吗?认识七年怎么以前也没见海斗让你住进家里去?”","凉一冷笑一声,非但没有往伞外退让半分,反而变本加厉地往我右边身侧又贴近了两寸。","他身上那件白色内搭交领衬衫早就被刚才斜飘的冷雨打湿了大半,微透的湿白布料贴合在他白皙细腻的肌肤上。此刻他双手挽紧我的右臂,微凉的湿衣料下方,他因为刚才热身准备交手而滚烫发热的胸口与纤细侧腰紧紧贴着我的右臂与右肋,高束的乌黑马尾发梢扫在我的肩头,字字诛心地反唇相讥:","“而且真要论谁是外人——海斗家大门的电子门锁副卡和应急钥匙现在都在我口袋里揣着,每天晚上在厨房跟他一块儿吃宵夜的人也是我。你这个后来死皮赖脸硬塞进杂物客房的借宿客,有什么资格在这儿大呼小叫?”","“你说谁是硬塞进客房的?!明明是你自己占着主卧赖着不肯搬走!海斗哥前天晚上做咖喱的时候还亲口夸我切的洋葱丝比你切得均匀多了!”","“切个洋葱丝都能拿出来当功劳炫耀,你的脑容量跟洋葱皮一样薄吗?大前天晚上我的手指被汤锅边烫红了一块,还是海斗亲自拿药膏替我揉了十分钟!”","“涂个烫伤膏算什么!以前我脚踝扭伤的时候,海斗哥还一路背着我走了整整三条商业街呢!!”","“拿好几年前的陈年旧账出来翻,你怎么不干脆从你刚学会走路的时候开始算起?!”","“绫小路凉一!我今天非跟你拼了不可!!”","我面无表情地站在高架桥洞正中央的积水空地上。","我的左手边,是浑身湿透、墨黑修身夹克紧贴着柔韧窄腰、正把滚烫躯体拼命往我左半边身子上贴靠的橘玲;","我的右手边,是白衬衫微湿半透、高马尾滴着水珠、同样把温热纤巧的身段死死往我右半边怀里挤的绫小路凉一。","两个人隔着我不到二十公分的胸口距离针锋相对,高分贝的立体声环绕争吵震得我太阳穴一跳一跳地发胀。","更别提周围那两百多个已经彻底放弃思考的东区与西区帮众,这会儿站在冷风冷雨里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揣,一个个面面相觑,每张脸上都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儿、我们老大今晚到底是为了抢地盘约架还是为了争风吃醋’的灵魂迷茫。","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桥洞下潮湿清冷的秋雨空气。","忍无可忍,无需再忍。","下一秒,我将右手透明塑料伞的弯钩伞柄往右小臂上一挂,左右双臂同时顺着呼吸轻轻一震,借着“动能共感”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卸力巧劲,瞬间震开了他们两个紧紧箍在我胳膊上的四只手!","不等他们两个反应过来,我双手同时探出,左手精准捏住橘玲黑色立领夹克的后衣领,右手稳稳提住凉一深色劲装的后领口——就像拎起两只正在院子里挠架的调皮猫犬后颈一样,轻轻松松地把这两位威震池袋的年轻总长从我身上扯开,一左一右提溜到了我的面前!","“唔?!”","“喂!海斗你干什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快放手!”","后衣领被我当众拎住的两个人身体同时僵直,脚尖微微踮着地面,两张原本冷艳俊美的脸庞在一瞬间齐刷刷地涨得通红!","“现在,你们两个都给我把嘴闭上。”","我的声音并不算大,也没有刻意摆出什么凶狠的表情,只是垂下眼帘,冷冷地扫了他们两个一眼。","可就是这平平淡淡的一眼,刚才还吵得差点把高架桥掀翻的两位总长大人,脖子同时往下一缩,硬生生把卡在喉咙里的后半句争辩咽回了肚子里。","“我只数三声。”","我一手拎着一个后衣领,抬起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那两百多号呆若木鸡的两派帮众,用一种平淡得像是在念便利店临期商品下架通知的口吻缓缓开口:","“立刻让你们手底下这群把路堵死的家伙,在三十秒之内从我眼前消失得干干净净。要是我数到‘一’的时候,这座高架桥底下还留着哪怕半个人影——”","我微微顿了顿,转过头看向手里提溜着的凉一和橘玲,露出了一个格外“温和”的笑容:","“我就当着你们这群手下的面,把你们两个按在桥墩旁边一人好好管教一顿,再罚你们两个站在外面淋半个小时冷雨清醒清醒,回去之后未来一个星期,谁也别想吃我做的半口晚饭和宵夜。听清楚了吗,两位威风凛凛的总长大人?”","从头到尾,我连一句道上常见的狠话都没说。","可在场的两百多号帮众亲眼看着他们平时高高在上、连眼皮抬一下都能让手下大气不敢出的自家总长,此刻居然被一个穿着便利店工作服的年轻男人像管教自家不懂事的晚辈一样拎着后衣领训话——而且那两位平时脾气火爆到极点的总长非但没有半点反抗的意思,反而一个比一个乖巧地缩着肩膀不敢吭声!","这幅魔幻画面带来的精神冲击力,简直比眼前突然降落一架武装直升机还要震撼百倍!","“三。”我慢条斯理地报出了第一个数字。","“都、都杵在那儿看什么热闹?!没听见吗?!”","橘玲第一个羞愤得耳根通红,猛地扭过头冲着自己身后那群彻底石化的‘漆黑之月’人马色厉内荏地大吼起来,简直恨不得当场用鞋尖在地上刨出一条地缝钻进去,“全体都有!立刻解散撤回西区!谁要是敢把今天傍晚在这儿看到的事往外传半个字,明天全给我去神田川河堤跑二十公里负重!!”","“二。”","“……你们也是!全都聋了吗?!”","绫小路凉一那张冷白绝美的脸庞一直红到了脖子根,咬着牙冲东侧缓坡那边冷喝道,“‘绯红毒蛇’的人立刻全部撤回东区!十秒钟之内从我视线里彻底消失!!”","两位总长大人的撤退令一出,东西两边那两百多号早就不知道该怎么收场的帮众简直如蒙大赦,一个个连滚带爬地转过身,连头都不敢往回扭一下,潮水般朝着四面八方的街巷出口一哄而散!","前后加起来甚至还不到二十秒钟,刚才还黑压压一片、剑拔弩张的高架桥下荒地,就已经跑得连半个人影都不剩了。","当然,经此一役,在第二天清晨的池袋地下圈子里,关于‘绯红毒蛇’与‘漆黑之月’两位水火不容的绝美总长为了争抢一名神秘的“SmileMart”便利店店员而大动干戈、结果被那名店员一把透明塑料伞单枪匹马当众拎着衣领带回家吃饭的离奇传说,还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大街小巷——不过那些让人哭笑不得的流言都是后话了。","此时此刻,空旷安静下来的高架桥洞底下,只剩下了淅淅沥沥的秋雨声。","我松开拎着他们两个后衣领的双手,重新从臂弯上取下透明塑料伞握好伞柄,低头看着面前这两个淋得湿漉漉、正不约而同低着脑袋拿靴尖踢着小石子的罪魁祸首,只觉得太阳穴又开始一阵阵发紧。","“行了,手下的人也散干净了,你们两位总长大人的威风也抖够了。”","我重重叹了口气,转身朝着桥洞外的人行道走去,“还不赶紧跟上来?真打算站在这桥洞底下喂一晚上冷风?”","听到我这句没有继续追究的话,原本还垂头丧气站在原地的两个人眼睛同时一亮,立刻迈开步子快步跟了上来。","可刚一走出高架桥水泥桥体的遮挡范围,外面细密冰凉的深秋夜雨便迎面飘洒了下来。","这两个家伙傍晚出门赴约的时候满脑子都是耍帅决斗,自然谁也没带雨伞。","我回头看了一眼他们俩被秋夜冷雨吹得下意识缩了缩肩膀的狼狈模样,心底终究还是软了下来,停下脚步,将手里的透明塑料伞往身侧与后方举高了一点:","“啧,都进来吧。要是淋雨淋到明天早上两个一块儿发高烧,最后还得我请假在家里伺候你们吃退烧药。”","我话音刚落,这两个家伙就像拿到了特赦令一样,没有半秒钟迟疑,一左一右同时钻进了伞面底下!","一把便利店满勤奖发下来的普通单人透明塑料伞,一下子要遮住三个大活人,空间显然局促得可怜。","为了不让肩膀淋到外面的冷雨——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为了绝不让对面的死对头比自己多占哪怕半寸便宜——橘玲和绫小路凉一谁也不肯往伞沿外侧让,全都铆足了劲往站在最中间的我身上贴靠过来!","“喂,姓绫小路的,你往右边挪一点行不行!你的手肘都快顶到我肋骨上了!”","“嫌挤你自己滚出去淋雨,这半边位置明明是我先站过来的。”","拌了两句嘴之后,左边的橘玲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伸出双手环抱住我的左侧腰际,把整具淋湿的温热胸膛与肩膀严严实实地贴在了我的左半边身子上;而右边的凉一见状冷哼一声,立刻双手挽紧我的右臂,修长纤巧的身躯寸步不让地紧贴住我的右侧,连脑后那束湿漉漉的乌黑高马尾都顺势搭在了我的右肩窝里。","他们两个在桥洞风口里站了半天,身上的衣衫早就湿了大半。","此刻隔着我身上单薄的灰色针织开衫与深蓝色工作衬衫,左边源源不断地传来橘玲身上那种如同小火炉般蓬勃滚烫的热度,右边则严丝合缝地贴着凉一那具纤细柔韧、同样因为刚才情绪起伏而热气腾腾的躯体。","微湿的衣料贴合着彼此的轮廓,随着并肩往前迈步的节奏,他们两人温热柔软的侧腰、胸口与手臂不断地在我身体左右两侧轻轻摩挲着;空气里更是交织着橘玲发间清爽微酸的柠檬苏打气息,与凉一颈侧淡淡的薄荷红茶幽香,硬生生把冷雨夜里这一小方透明伞面下的空间熏得暖意融融。","我被这两位总长大人一左一右严严实实地夹在正中间,连每迈出一步都得带着身上的两具温热躯体一块儿同步往前走,偏偏这两个始作俑者还在隔着我的下巴无声地互飞眼刀。","“都给我看好了脚下的路,别一脚踩进积水坑里。”","我认命地握稳手里的伞柄,尽量把伞面往他们两边多倾斜一点,感受着左右身侧源源不断传递过来的滚烫体温与心跳,带着这两只淋湿的麻烦精,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五百米外那间亮着温暖廊灯的一百五十平米公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