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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39 2°的高烧与床底纸箱的告白(第1页)

清晨六点半。","放在次卧床头柜上的私人手机,准时发出了一阵轻微而规律的嗡鸣震动声。","我伸手按停了屏幕上的闹钟,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掀开被子起身,而是支起上半身靠在床头软垫上,在晨光熹微的房间里静静坐了半分钟。","太安静了。","往常只要指针一跨过六点二十五分,这间公寓里总会准时响起一连串细碎而鲜活的日常声响——室内棉拖鞋踩在橡木地板上的轻响、双开门冰箱密封条被拉开的气流声、还有某位生物钟极准的绫小路家大少爷在半开放式厨房里淘米或是给铜壶烧水时弄出的动静。","可今天早上,整套公寓却安静得落针可闻。","遮光窗帘外,昨夜下了大半宿的深秋冷雨已经停歇,只有雨后清晨特有的微凉潮气顺着换气口丝丝缕缕地渗进来。昨晚橘玲留在新宿帮橘明美核对西区仓库的季度账目没有回来,偌大的屋子里只有我和凉一两个人。","回想起昨晚十一点多在玄关门板前,那个带着雨夜凉意、生涩发颤却又孤注一掷的初吻,以及后来凉一红着眼尾把滚烫的额头埋在我肩颈窝里、闷声说出的那句“现在你身上只剩下我的味道了”,我的心头不禁掠过一丝微妙的不安预感。","昨晚在玄关抱了好一会儿之后,我好不容易才把那个耳根红透、死活不肯抬头看我的傲娇大少爷哄回了隔壁主卧休息。现在仔细算算时间,他在微凉的玄关地板上没穿拖鞋站了那么久,在打开门之前又独自穿着单薄的真丝睡衣在客厅里等门吹了半宿的夜风……","想到这里,我不再耽搁,掀开薄羽绒被翻身下床,随手套上一件浅灰色的纯棉居家长袖T恤,推开次卧房门快步走了出去。","宽敞的客厅里空无一人,昨晚亮着等我的那盏角落落地灯已经关了;中岛厨房的大理石料理台面干干净净,连恒温电水壶的底座指示灯都是暗着的。","我的视线转过走廊,最终落在了左侧那扇紧闭的主卧胡桃木房门上。","迈步走过去抬起右手,屈起食指指节在厚实的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笃、笃、笃。","“凉一,醒了吗?”","安静的走廊里只回荡着我自己的声音。门板后面没有任何回应——既没有被褥翻动摩挲的窸窣声,也没有平日里那种带着三分起床气的清冷应答。","心头那点不好的预感瞬间放大了几分。我不再迟疑,直接握住主卧的金属门把往下按去,轻轻推开了房门。","房门向内推开的一刹那,一股明显异于客厅清爽空气的沉闷热意迎面扑了过来。","宽敞的主卧里严严实实地拉着深灰色的双层遮光窗帘,室内光线幽暗。借着从走廊斜斜铺洒进来的清浅晨光,我一眼就看见那张两米宽的特大号双人床正中央,正紧紧蜷缩着一道纤细修长的身影。","凉一整个人几乎都埋在了厚实的白色羽绒被底下,只露出一头被汗水浸湿、凌乱地黏贴在枕巾与颊边的乌黑长发。即使隔着蓬松的被面,也能清晰看出他的身体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着颤,呼吸急促而沉重,偶尔从被角缝隙深处溢出一两声模糊而难受的细微鼻音。","我心头一紧,三步并作两步快步走到大床边,俯下身去,伸出右手探向他露在被子外面的光洁额头。","指腹触碰到他额角肌肤的一瞬间,那股近乎灼手的高热温度让我的眉头一下子拧紧了。","“凉一?醒一醒,听得见我说话吗?”","我用微凉的掌心轻轻覆住他滚烫得惊人的前额,另一只手隔着羽绒被拍了拍他的肩头。","被窝里的人长而浓密的乌黑眼睫艰难地颤动了好几下,才勉强掀开了一条极细的缝隙。那双平日里总是清亮深邃如寒星般的漆黑丹凤眼,此刻正蒙着一层因为急性高热而漫上来的湿润水雾,连最基本的视线聚焦都做不到。","往常那副冷傲锐利、哪怕斗嘴也绝不肯落半句下风的强势姿态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白皙的脸颊烧成了一片异样的绯红,原本淡粉色的薄唇也因为高热失水而显得有些干涩起皮;在模糊看清俯身站在床边的人是我之后,他非但没有躲闪,反而凭借本能无意识地将发烫的脸颊往我微凉的掌心上轻轻蹭了蹭,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低软的轻哼。","果然是因为昨晚情绪大起大落心神激荡,再加上光着脚在玄关吹了冷风,直接引发了急性高烧。","“乖,别乱动,等我两分钟马上回来。”","我仔细替他把滑开一角的羽绒被重新掖严实,转身快步走出主卧。先去公共洗漱间的储物镜柜里取出家用医药箱,拿上耳温枪、水银电子双用体温计与冰感退热贴;随后抓起客厅茶几上的手机,一边往厨房走,一边直接拨通了西口“SmileMart”早班同事上野的号码。","响了两声后,电话接通了。","“摩西摩西,上野?是我,田中。”","“哟,海斗!大清早不到七点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太阳打西边出来啦?”电话听筒那头传来上野一边整理收银台、一边咬着火腿三明治的含糊嗓音。","“今天晚上的夜班我过不去了,家里人生病突发高烧,身边离不了人,我得留在家里照顾。”我走到双开门冰箱前拉开冷藏室查看储备食材,言简意赅地说道,“麻烦你待会儿交接班的时候帮我跟店长请个假,这礼拜六和礼拜天两天白班我替你连顶。”","“欸?!!海斗你居然也会临时请假?!”","上野震惊的嗓门差点把手机听筒的振膜震破,“你可是咱们西口店开业以来连续十个月雷打不动的全勤纪录保持者啊!严重不严重,要不要我下班顺路给你送点感冒药过去?行行行,店长那边包在我身上,你千万别操心店里的事,安心在家里照顾病人吧!”","道过谢挂断电话后,我快速清点了一遍冰箱与橱柜里的存货——上好的越光白米、新鲜的土鸡蛋、冷藏室里昨天刚买的嫩鸡胸肉与鲜姜,足够慢火熬出一锅绵密清淡、最好消化的鸡蓉姜丝白粥;而安全屋常备的医疗箱里也有齐全的解热镇痛药片、医用棉签、凝胶冰袋与电解质冲剂,完全不需要特意下楼去街口药妆店采购,省得把高烧昏睡的凉一独自留在家里出什么意外。","……","……","整个周四上午,这间公寓里,都回荡着一连串克制、细碎而忙碌的声响。","制冰盒里的冰块裹进毛巾袋的清脆碰撞声、厨房土黄色砂锅里白米粥在小火上咕嘟咕嘟翻滚的温润米香、以及床头电子体温计每隔一个小时准时响起的微弱提示音。","滴——滴——滴。","上午十一点半,我轻轻将电子体温计从凉一滚烫的颈侧耳下取出来看了一眼,液晶显示屏上依然亮着刺眼的“39。2℃”。","虽然九点钟的时候已经半扶着他喂过一次温和的退烧药片,额头上也换过了两片冰凉的凝胶退热贴,但这位大少爷平日里看似身手矫健敏捷,实则离家出走这两个多月以来精神一直处于紧绷状态,底子早就透支了不少精力;如今一旦彻底松懈下来病倒,积压的寒气与疲惫便如同山火般来势汹汹,一时半会儿根本压不下去。","我从厨房端来一杯刚兑好、温度控制在三十七度左右的温热电解质水走进主卧,将大床的可调节靠背轻轻垫高了两只软枕,左手稳稳托住他汗湿的后颈,试图喂他喝几口水补充水分。","然而正烧得意识昏沉的凉一却紧紧抿着双唇,在睡梦中本能地抗拒着吞咽动作;刚顺着杯沿喂进去的一小口温水没能咽下去,顺着他烧得泛红的唇角蜿蜒滑落下来,打湿了颈侧的一缕黑发。","“凉一,听话,多少喝一点水进去,不然下午嗓子会烧哑的。”","我抽出一张柔软的面巾纸替他轻轻印干唇角与下颌的水迹,放轻嗓音耐心地在他耳畔低哄了一句。","见直接用杯沿喂水行不通,我放下水杯,从床头柜医药盘里取出一包无菌医用棉签拆开,蘸满了温润微甜的电解质水,俯下身去,用饱吸水分的棉签顶端一点一点、极其细致轻柔地涂抹在他干涩发烫的唇瓣上。","微凉湿润的水分一点点浸润过滚烫紧绷的嘴唇,终于让睡梦中凉一紧紧蹙起的秀气眉头缓缓舒展了些许。","等到第三根湿润的棉签轻轻划过他泛红的下唇中央时,昏睡中的凉一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竟然下意识地微微张开了一线唇缝,像只渴极了的幼猫般轻轻含住了湿润柔软的棉签尖端,汲取上面那一点点微甜甘泉似的水分。","趁着他吞咽反射恢复的空档,我顺势撤出棉签,换上早就插好软硅胶吸管的温水杯递到他唇边。","这一次,他没有再抗拒,顺从地含住吸管口,闭着眼睛小口小口地吸吮吞咽起来,断断续续把大半杯电解质温水喝进了肚子里。","刚喂完水替他擦干净嘴角,我揣在居家裤兜里的手机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为了不吵醒刚安静下来的凉一,我拿着手机退到主卧门外看了一眼——是橘玲从横滨发来的即时消息,后面还跟着一连串气呼呼的表情包:","‘海斗哥!!母亲简直太坑人了!昨晚在新宿核对完账本还不算,今天一大早居然直接把我塞进车里拉到横滨港的保税酒窖来了,非要让我盯着整整三个货柜的进口洋酒逐箱清点签收,今天晚上还得住横滨酒店,明天下午才能回池袋!!’","‘你今天在家里绝对不准给那个姓绫小路的偷偷开小灶做好吃的!要是让我回去发现冰箱里少了牛排,我跟那个家伙没完!!’","看着屏幕上仿佛自带语音音效的抱怨文字,我紧绷了一上午的眉心总算露出了一丝无奈的笑意。","如果让这位风风火火的西区总长知道凉一正在家里发三十九度的高烧,以他那直来直去的脾气,多半会闹着连夜从横滨坐电车跑回来围观添乱,到时候万一交叉传染病倒两个,这间屋子可就真成战地医院了。","我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回复:","‘今天没做牛排,只煮了清淡的白粥。安心在横滨帮明美姐把正事办完,等你明天下午回来,给你留双份的炸猪排。’","那边几乎是秒回了一个‘这可是海斗哥你说的!拉钩!’的得意贴图,总算消停了下去。","……","……","午后三点多,我把熬得米油浓稠、几乎入口即化的温热鸡蓉白粥盛了小半碗,耐心地一勺一勺哄着半醒过一次的凉一喝了下去,隔了半小时又喂他服下了今天的第二次退烧药。","随着深秋的白昼渐短,到了傍晚六点半左右,窗外原本阴沉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青灰色的暮霭笼罩了西池袋的万家灯火,主卧内也只开了一盏光线柔和低矮的床头暖光灯。","第二次服下的解热药物,终于在这个傍晚开始全面发挥效力。","只不过,伴随着高烧彻底退却前必经的剧烈发汗散热过程,裹在羽绒被里的凉一开始浑身大量出汗。","当我从洗漱间端着一盆刚兑好四十度恒温的热水、搭着两条干净柔软的纯棉方巾再次推门走进主卧时,只见大床中央的凉一呼吸比下午急促了不少,露在被沿外的脸颊与脖颈上布满了晶莹的汗珠,整个人像是刚从温水池里捞出来一样。","大量滚烫的汗水,已经彻底浸透了他身上穿着的那套浅粉色真丝睡衣。","原本顺滑轻盈的浅粉色真丝面料,此刻被汗水濡湿得深了一个色号,湿漉漉、沉甸甸地紧贴在他泛红发热的肌肤表面,将他清瘦纤巧的肩线、精致平直的锁骨以及修长流畅的腰身轮廓毫无保留地勾勒了出来。真丝织物吸饱汗水后导热极快,贴在身上不仅黏腻难受,一旦后半夜室温下降汗水变凉,几乎必然会导致高烧再次反扑。","“凉一,睡衣全被汗水湿透了,我先拿温毛巾帮你擦干净汗,换一件干爽透气的纯棉T恤再接着睡。”","我将温水盆稳稳放在床头柜一侧,把纯棉毛巾浸入温水中仔细拧到半干,俯下身去,轻声跟半梦半醒间的人打了个招呼。","枕头上的凉一在昏沉的睡意中极轻地偏了偏脑袋,被汗水打湿的几缕乌黑长发蜿蜒散落在雪白的枕套上,没有发出任何抗拒的声音。","我定下心神,坐在床沿边伸出双手,动作轻缓地替他解开了浅粉色真丝睡衣领口的第一颗珍珠母贝纽扣,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随着湿透的真丝睡衣前襟向左右两侧轻轻拨开,一股混杂着高热体温与清淡牛乳皂香的温热气息顿时迎面散开。","因为高烧尚未完全退净,他全身白皙细腻的肌肤都透着一层均匀而温润的浅绯色,在昏黄床头灯的映照下宛如暖玉生烟。细密晶莹的汗珠凝结在他平直的锁骨窝与胸膛肌肤上,随着他略显急促的呼吸节律轻轻起伏着。","我握着温热柔软的棉毛巾,先从他的前额、脸颊、泛红的耳廓后方开始,顺着修长优雅的脖颈与锁骨线条,一点一点细致入微地往下擦拭。","四十度的温热棉布轻柔地带走了皮肤表层黏腻的汗水,让昏睡中的凉一紧绷的肩膀松弛了几分,从鼻腔里溢出了一声舒服的微弱轻叹。","我将毛巾放回盆里重新浸洗拧干,把覆盖在他腰腹间的羽绒被往下轻轻折开半截,准备继续替他擦净腰侧的汗迹、好换上干爽的棉T恤。","然而,就在我的视线顺着他敞开的真丝睡衣下摆落向他腰侧的一刹那,我手里的动作却毫无预兆地停在了半空中。","前几天在昭和商店街的老钱汤泡澡时,因为浴场内水雾浓郁缭绕,再加上他全程都防备地用毛巾遮挡着身前,我当时只留意到了他光洁白皙的肩背;直到此刻在床头暖灯下如此近距离地看清他腰侧的肌肤,我才猛然发现——","原来在这间一百五十平米的屋檐底下,身上背负着过往旧伤痕的人,从来都不止我一个。","就在他白皙紧致、线条柔韧微凹的左侧腰际边缘,正静静横亘着一道长约七八公分、早已彻底愈合褪成浅白色的细长旧伤痕。","以我常年在外勤一线打交道的眼力,一眼就能分辨出那道伤痕收口的形态——那是好几年前被锋利的金属利器正面划过之后留下的陈年印记。而且在那道浅白色细长旧痕的四周,还零星散落着几处颜色极淡、不凑近根本看不出来的陈旧暗痕,显然都是他早年在绫小路本家接受严苛至极的古流体术实战对抗、或是后来独自一人在池袋东区街头打下立足之地时留下的烙印。","怔怔地注视着那道横亘在他纤细腰侧的浅白色旧痕,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揪紧了一下。","平日里在家里,这个家伙永远都是高高昂着下巴,用最清冷挑剔、最不饶人的毒舌姿态把所有的脆弱掩饰得滴水不漏;哪怕第一天在后巷里伤成那样,被我带回来上药时也是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如果不是今天这场突如其来的三十九度高烧卸去了他全身所有的防备,他大概永远也不会允许任何人窥见这些藏在顺滑真丝睡衣底下的过往勋章。","我放轻了呼吸,将手里的力道收敛到了极致,用温热的纯棉毛巾极其轻柔地拭过他左侧腰际的汗水;在擦拭完毕即将收回手的那一刻,我的指腹隔着温软的棉巾,情不自禁地在那道浅白色的旧伤痕边缘轻轻停顿了一瞬。","“……唔……”","或许是我指尖这一下带着心疼意味的轻触,恰好触动了他潜意识深处的某根弦。原本一直闭目昏睡的凉一,舒展开没多久的秀眉忽然又紧紧蹙了起来。","下一秒,还没等我将拿着毛巾的右手撤回来——","一只滚烫得惊人的手掌毫无预兆地从羽绒被下探了出来,以完全不像高烧病人的敏锐速度,一把死死扣住了我停留在他腰侧的右手手腕!","那五指收拢的力道紧得惊人。","他修长纤细的手指死死圈箍着我的腕骨,掌心滚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炭火,整个人仿佛在半梦半醒之间跌入了某场令他极度恐慌的梦魇,生怕稍微松开一丝力气,站在床边的人就会像雾气一样彻底消失不见。","“……不要走……”","凉一依然紧紧闭着双眼,浓密修长的乌黑眼睫剧烈地颤抖个不停,两滴滚烫晶莹的泪珠顺着紧闭的眼尾渗了出来,沿着烧得通红的脸颊轮廓一路滑进了鬓角的黑发深处。","他原本清冽好听的嗓音因为一整天的高热而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以及平日里清醒时绝对不可能流露出来的脆弱微颤:","“田中……海斗……别走……”","他双手死死抓握着我的右手手腕,甚至用尽力气将我的手掌往他温热的胸口前拉近贴紧了几分,干涩泛红的嘴唇轻轻颤动着,断断续续地低声呢喃道:","“……不要去那种地方见别人……也不要把我自己丢在家里……”","“我没走,凉一,我一直都在这儿陪着你呢。”","我没有试图抽回被他抓痛的手腕,而是顺势在床沿边稳稳坐下,伸出空着的左手轻轻抚平他紧蹙的眉心,用最沉稳温和的嗓音在他耳边一点点安抚着,“今天我已经跟便利店那边请过假了,哪儿也不去,一直留在家里守着你退烧。”","清晰熟悉的嗓音传入耳中,让他紧绷发颤的肩膀稍微松缓了一丝;但他扣住我手腕的五指却依旧没有松开分毫,反而像缺乏安全感的藤蔓一样越缠越紧。","暮色四合的主卧里安静到了极点,只听得见他急促而滚烫的呼吸声,以及窗外秋风掠过树梢的微弱轻响。","大约过了半分钟左右,处于高热半梦半醒之间的凉一,白皙脖颈间的喉结极轻地上下滑动了一下。","他无意识地偏过头,将烧得发烫的脸颊往我的右手手背上轻轻贴了贴,滚烫细腻的皮肤依恋地摩挲着我的指节;随后,他用一种轻得近乎梦呓、却又在寂静房间里字字分明的沙哑声音,低低地开口了:","“……其实我知道的……我是男的……”","我心头微微一怔,垂眸望着他泛红湿润的眼尾。","“……酒馆里那个女人是女的……可我是男的……”","睡梦中的凉一眉头委屈而又痛苦地紧紧蹙着,仿佛正在模糊的意识深处与自己进行着一场艰难无比的拉锯。紧接着,他像是为了给自己找出一线底气壮胆一般,抓握着我手腕的指节猛地又收紧了几分,一股脑儿地把死死憋在心底好些天的秘密全盘倒了出来:","“可是……上回周末你在家里逼我大扫除的时候……我的游戏卡带不小心滑进主卧床底最里面去了……”","“我趴在地板上伸手去够卡带的时候……不小心看见了……你以前留在主卧床底最深处死角里的那个旧纸箱子……”","在听清“主卧床底最深处那个旧纸箱子”这几个字的刹那,我的呼吸结结实实地停滞了一拍,大脑在那一秒钟几乎彻底当机!","主卧床底死角里那个贴着胶带的旧纸箱?!","一段被我遗忘了整整两年的尘封记忆,犹如一道闪电般轰然劈进了我的脑海——","两年前我刚接手这套安全屋搬进主卧的时候,早年认识的几个爱起哄的损友打着“庆祝海斗乔迁新居”的旗号,神神秘秘地快递过来一只大号牛皮纸箱当作恶作剧贺礼。当时我拆开封口一看,里面竟然塞了整整一摞装帧极其考究的限定版特辑画册与时尚穿搭杂志——而画册封面与内页上的模特,无一例外全都是留着及腰长发、容貌精致绝伦、身着各式华美服饰的男装丽人与年轻美貌同性(那帮家伙还在贺卡上振振有词地称之为“当代前沿审美学习资料”)。","当时我觉得把整箱画册直接扔进公寓楼下的分类垃圾房实在太容易引起误会,便随手重新封好胶带,一把推进了主卧那张两米大床最靠墙根的床底视觉死角里。两年时间一晃而过,后来凉一伤重住进来时我又主动把主卧让给了他睡,连我自己都把主卧床底最深处还塞着这么一只箱子的事忘得干干净净了!","难怪上个礼拜六大扫除的时候,他在主卧里喊了一声卡带滚进床底之后,房间里突然反常地安静了足足两分钟,出来喝大麦茶时耳根还红得奇奇怪怪的——敢情这位大少爷当时趴在床底下,把那只箱子打开看见了?!","还没等我从这巨大的乌龙与震撼中缓过神来,病床上的凉一已经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热气的空气。","对于从小在家族高压下长大、从未经历过任何感情、在意识到自己对我产生强烈悸动后一直陷入自我怀疑与性别挣扎的凉一而言,那个偶然在主卧床底翻出来的旧纸箱,显然成了支撑他跨出昨晚玄关那一步的唯一救命稻草。","“你藏起来的那些画册资料……我都看见了……”","半梦半醒之间的凉一,微红的眼角又滑落了一滴滚烫的泪珠。他双手死死抓握着我的手腕贴在胸前,浓密纤长的乌黑睫毛剧烈颤抖着掀开了一线细缝,那双被水光浸得湿漉漉的漆黑眼眸在昏黄灯光下执拗地追寻着我的轮廓,沙哑的嗓音里满是孤注一掷的祈求与微颤:","“画册上面那些人……全都是留着长头发的男孩子……你明明本来就喜欢那种留着长发、长得好看的同性……不是吗?”","“所以……就算我是男的,也没关系,对不对?”","他用尽全身仅存的力气攥紧我的手掌,像是终于冲破了最后一道横亘在胸口的堤坝,将那句压抑了太久的心里话,混着滚烫的呼吸与滑落的泪水,一字一句颤声说了出来:","“我喜欢你……最喜欢你了,海斗……”","啪嗒。","我左手还握着的那条温湿棉毛巾,无声地滑落回了床头水盆的边缘。","暮色深沉的主卧里安静得仿佛整个世界都远去了,只剩下窗外晚风拂过香樟树叶的沙沙声,以及我们两个人近在咫尺、剧烈交错在一起的心跳声。","我低头凝视着眼前这张被高热染红的绝美脸庞。","汗湿微敞的浅粉色真丝睡衣领口间,露着他泛着薄红的精致锁骨与微微起伏的胸口;如墨瀑般的乌黑长发凌乱地铺散在洁白的枕巾上,修长的眼尾还挂着晶莹未干的泪痕。","昨晚在玄关防盗门前那个笨拙发颤的初吻,这几天在餐桌底下看似无意的轻轻触碰,雷雨夜里抱着大枕头光脚站在次卧门外的嘴硬借口,还有此刻这句建立在一场荒唐“床底画册误会”之上、却偏偏真诚得让人心颤的滚烫告白——","所有零散的日常碎片,都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拼合在了一起。","看着他哪怕烧到三十九度二意识模糊、却依然死死扣住我的手腕不肯闭眼、固执地等待着一个宣判答案的模样,我心底最后一丝名为顾虑的犹豫,也在这一瞬间彻彻底底烟消云散。","那个旧纸箱究竟是别人送的恶作剧还是什么,或许根本不重要,也压根不需要再去解释了。","我没有抽回被他抓握住的右手,反而顺着他拉扯的力道缓缓俯下身去,将自己的前额轻轻抵在了他滚烫的额头之上。","“……嗯,完全没关系。”","我在他耳畔用最清晰、最温和笃定的声音低声回答道,同时抬起左手,用指腹温柔地替他拭去眼尾滑落的那滴滚烫泪水,“不管是男的还是什么别的身份,只要那个人是凉一,就完全没关系。”","仿佛在混沌的高热梦境中真真切切地听懂了我这句话里的分量,凉一那双原本死死箍紧我腕骨的手指,终于一点一点卸去了紧绷的力道,顺着我的手掌滑下来,变成了十指相扣般轻轻勾住我的指缝。","他紧锁了一整天的秀眉彻底舒展平复下来,干涩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弯起了一丝安心至极的浅弧,将滚烫的脸颊往我的掌心里又轻轻蹭了蹭。不过片刻工夫,他急促沉重的呼吸便渐渐变得绵长、均匀而安稳,彻底沉入了毫无梦魇的深眠之中。","等到他彻底睡熟松开些许手指后,我才用温毛巾替他把身上的汗水仔仔细细擦拭干净,从衣柜里取出一件我平时穿的干净宽松白色纯棉短袖T恤替他换上,将那套汗湿透顶的浅粉色真丝睡衣收进洗衣篮里拿去洗净烘干。","那一晚我没有回隔壁次卧,就一直搬了张软椅守在主卧床边,每隔两小时替他测一次耳温、换一次温水毛巾,直到后半夜凌晨三点多确认体温计上的数字稳稳降回“36。7℃”的正常区间,才终于放下心来,伏在他的床沿边合眼浅睡了一会儿。","……","……","周五清晨九点整。","雨后彻底放晴的灿烂晨光穿透主卧遮光窗帘的边缘缝隙,在温润的橡木地板上投落下一道明亮耀眼的金线。","我是被身旁大床上极其轻微的被褥翻动声唤醒的。","支起有些发酸的脖子抬起头一看,安安稳稳睡了一整夜、高烧已经彻彻底底退干净的绫小路凉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那双清亮如墨玉般的漆黑眼眸。","经过十几小时的排汗与深眠,他的气色比昨天好了太多。原本烧得通红滚烫的脸颊重新恢复了平日里那种细腻健康的冷白瓷色,柔顺的乌黑长发松散地披垂在双肩两侧,身上则穿着我昨晚替他换上的那件明显偏大一号的纯白纯棉T恤——宽松的圆领微微偏向一侧,露出一截白皙精致的锁骨。","初醒的凉一先是有些茫然地盯着天花板吊顶发了两秒钟的呆;随后他微微转动脖颈,一眼就看到了正坐在床边扶手椅上、手边床头柜上还摆着温水盆、耳温枪与空药板的我。","一秒。","两秒。","三秒。","随着退烧后清明的大脑运转恢复,过去三十六个小时里发生的所有记忆画面开始不受控制地逐帧回笼——","从前天深夜玄关门前他主动踮起脚尖印上来的初吻,到昨天傍晚高烧排汗时我替他解开湿透的真丝睡衣擦身,再到他自己死死抓着我的手腕不撒手、不仅主动自爆了大扫除钻主卧床底偷看旧纸箱画册的事,甚至还红着眼眶哭着说出了那句“我喜欢你,最喜欢你了”——","凉一漆黑的瞳孔在晨光下骤然收缩!","下一秒钟,他那张刚刚退烧恢复白皙的绝美脸庞,以比昨天发三十九度二高烧时还要快上十倍的惊人速度,唰地一下从双颊一路红透到了耳根与脖颈深处!","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双手撑床想要弹坐起来夺门而逃;结果因为高烧初愈浑身肌肉酸软乏力,刚勉强撑起半截身子,手肘便一软,发出一声细微的闷哼,整个人又软绵绵地跌坐回了松软的大号羽绒枕头堆里。","“刚退烧就别逞强乱动,你昨天烧到了三十九度二,凌晨三点才刚降回正常体温。”","我连忙站起身,伸手稳稳扶住他单薄的肩膀,帮他在身后垫好两只靠枕让他舒服地半靠在床头,随后顺手端起保温托盘上一碗刚去厨房热好的鸡蓉白粥,试了试碗壁温度端到床边,“现在感觉怎么样?太阳穴还晕不晕,嗓子疼吗?”","半靠在床头软垫上的凉一,两只手死死揪住盖在胸前的白色羽绒被边缘,那双漂亮的漆黑丹凤眼慌乱得像受惊的小鹿一样,一会儿飘向落地窗帘,一会儿盯向天花板灯带,一会儿又瞥向墙角的衣帽间门板——总之就是死活不敢往我的脸上看哪怕半眼。","他抿了抿恢复了血色的淡粉薄唇,嗓音还带着一点高烧初愈后特有的微哑软糯,支支吾吾地磨蹭了好半晌,才用蚊子哼哼般的极小音量试探着开口问道:","“……那个……我身上这件白色T恤,是你昨天帮我换上的?”","“不然还能是谁?昨天傍晚退烧发汗的时候,你出的汗把那套浅粉色真丝睡衣从里到外全都浸湿透了,要是不及时擦干换掉,后半夜肯定还得重烧一回。”","我用白瓷勺轻轻搅散碗里的热气,舀起一勺绵密鲜香的鸡蓉粥递到他唇边,“来,张嘴,昨天一整天就喝了半碗米汤,先吃点热粥垫垫胃。”","凉一的耳尖红得简直快要滴下血来,面对递到嘴边的瓷勺,还是下意识地微微张嘴咽下了那口温热滑嫩的鸡蓉白粥;紧接着,他藏在被面上的十根修长手指把羽绒被角拧成了麻花,视线死死盯着碗里翻滚的雪白米粒,胸口起伏的心跳声快得连坐在床沿的我都能听得一清二楚:","“那、那我昨天发烧烧糊涂的时候……既然吃了退烧药,应该全程都在老老实实闭眼睡觉吧?肯、肯定没有胡乱抓人,也没有说什么……奇奇怪怪的胡话吧?”","看着这位明明已经把昨天傍晚的前因后果记得分毫不差、此刻却还抱着最后一丝微弱侥幸试图装傻蒙混过关的傲娇大少爷,我手里舀粥的白瓷勺微微一顿,故意托着下巴露出一副认真回想的思索神情:","“奇奇怪怪的胡话啊……你具体是指双手抓着我的手腕死活不让我走那段,还是指你坦白上回大扫除钻进主卧床底、偷偷翻看我两年前遗忘在死角纸箱里那些画册特辑的那段,又或者是最后哭着跟我说的那句——”","“哇啊啊啊闭嘴!!不准再往下说了!!”","根本不等我把后面那三个字复述出口,床头上的凉一已经羞愤欲绝地猛然探出双手,一把死死捂住了我的嘴!","他整张精致的脸庞红得像熟透的红富士苹果,那双近在咫尺的漆黑眼眸里水光潋滟流转,里面既充斥着所有底牌与秘密被彻底掀开的极度羞窘,却又在眼底最深处藏着一丝紧张到连呼吸都屏住了的期盼:","“那、那全都是高烧三十九度二烧出来的意识幻觉!是生病时候不算数的胡话!再、再说了,谁让你一个大男人把那种不知羞耻的长发画册藏在主卧床底下的!要不是因为先看到你有那种奇奇怪怪的审美喜好,本少爷才不会……才不会以为……”","色厉内荏地辩解到一半,他自己面对着我的眼神也彻底编不下去了,覆在我唇边的十根白皙手指都在微微发着颤。","我静静地注视着他泛红的眼尾,放下手里的青花粥碗,抬起双手轻轻握住他捂在我嘴边的纤细手腕,顺势将他的双掌往下移开了半寸。","在晨光微暖的安静空气里,我微微低下头,将嘴唇轻轻印在他温热微颤的指尖上吻了一下;随后抬起眼帘,直视着他骤然睁大的漆黑眸子,无比认真地将昨天傍晚的回答重新在清醒的阳光下说了一遍:","“就算你当成梦话,我也字字句句都听见了。昨天傍晚我已经回答过你了,凉一——不用去跟任何画册上的照片或者其他任何人比较,在我眼里,你本来就是最特别、最无可替代的一个。”","凉一整个人彻底僵硬在了床头软垫上。","他呆呆地望着刚刚被我轻吻过的指尖,连睫毛都忘了眨动,足足过了五秒钟,喉咙里才发出一声细弱蚊呐的轻哼,猛地松开手一把扯起胸前的羽绒被往头顶上一拉,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滚烫的下半张脸,只留下一双亮得惊人、仿佛盛满了晨星的黑色眼睛露在雪白的被沿外面:","“……粥、粥都要放凉了!还不快点拿勺子喂病人喝完,笨蛋海斗!”","明媚灿烂的秋日晨光洒满温暖的床头,我看着被窝里耳根通红却再也没有躲闪视线的大少爷,笑着端起粥碗重新舀起一勺温热的鸡蓉白粥,稳稳递到了他的唇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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