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其格应了一声,先伺候她换了家常衣裳,把那件海棠红的长袍脱下来,换了一件半旧的靛蓝布衫,底下还是那条青碧色的裙子,腕上的松石手串摘了,只留着素银簪子和抹额。
换完了衣裳,她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松快了,才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来,等着呼兰察。
呼兰察来得倒快,其其格去叫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他就从西厢房过来了,手里没拿吃食,只攥着一卷折子,指头上还沾着墨。
呼兰伦一见他手里那卷折子就笑了:
“四哥,难得啊,今儿没啃奶皮子。”
呼兰察在她对面坐下来,把兵书往桌上一搁:
“你当我整天就知道吃?北丹那边传了信来,父汗问咱们在大历的事办得怎么样了。我正琢磨怎么回呢。”
他顿了顿,看了她一眼:
“二皇子那边有信儿了?”
“有。”
呼兰伦把方才在二皇子府上的事拣要紧的说了一遍。
呼兰察等她说完了,才开口:
“你觉得朱谦阳什么意思?”
“他有两层意思。”
呼兰伦认真教他:
“头一层,他说皇上两边都不想动,这话十有八九是真的。他要是不想让我听出点门道,大可以打个哈哈混过去,可他没有,这说明他想跟我做这笔买卖。他替我们指路,我们替他递话。”
“第二层呢?”
“第二层,他说念旧的人容易吃亏,这是在敲打我。我上门送柿子,明面上是回礼,暗地里是探苏家的底。他看出来了,意思是我要是识相,就正正经经跟他做买卖,别想着空手套白狼。”
呼兰察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朱谦阳这个人,比他面上看着的厉害。你别看他在朝中不显山不露水的,可他那双眼睛毒得很。你往后跟他打交道,得留个心眼。”
“我知道。”
呼兰伦把抹额正了正:
“不过四哥,我今儿这一趟没白跑。他最后跟我说,皇上问苏从锦那几句话,不必太放在心上。这话听着像是打发我走,可实际上他给我透了个底——皇上问苏从锦,不是要动苏家,至少眼下不动。咱们北丹这边,该做什么做什么,别自己先乱了阵脚。”
呼兰察想了想:
“那王叔那边,怎么跟他说?”
“照实说。”
呼兰伦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不过跟王叔说的时候,别把朱谦阳那句漏了。王叔那个人嘴不严,万一哪天在皇上跟前说秃噜了嘴,把这话抖出去,朱谦阳就知道是我把他卖了的。”
呼兰察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一声:
“你这丫头,连二皇子都敢拿捏。”
“我哪敢拿捏他呀。”
呼兰伦朝他龇了龇牙:
“我不过是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罢了。二皇子那个人,你跟他做买卖可以,可你要把他当傻子哄,那吃亏的一定是你自己。他今儿肯见我这个十七岁的丫头,不是因为我有多大的脸面,是因为我背后站着北丹使团。他跟我说话,是在跟北丹使团说话,我不过是那个递话的。”
呼兰察点了点头,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你方才说朱谦阳戴的那顶束发冠,什么样来着?父汗信里问起大历宗室的穿戴,让我照着描一份回去。”
“赤金累丝的,冠沿底下垂着流苏,青金石珠子,左边三串右边三串,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
呼兰伦拿手比了比:
“你告诉父汗,大历的宗室冠服比咱们北丹的繁复得多,光是冠上的讲究就数不过来。咱们将来跟大历打交道,这些事都得留意,穿戴不合规矩,人家面上不说,心里头是要笑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