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出来了?”魏景适的口气跟见了鬼似的,“我四哥来跟我谈公事。” “江道长坐下一起喝杯茶。”魏景远对他点点头,“不知道道长何时回蓬莱观?父皇提起过好几次了。” “待家师入土未安就进宫,劳烦圣人记挂了。”江衡脸色苍白,却有几分幽魂的诡艳,他原不是光来打招呼的,“殿下的随从方才和人起了冲突,贫道已经吩咐把人带开了。” 魏景适嘟囔道,“怎么这么没用。” 江衡却道,“殿下的人有用得很,只怕是有意为之,不过不用殿下费心,我来告诉你那人是谁。那人原叫薛蟠,在金陵打死了人,户籍都删了,现在又堂而皇之出现在京城,想来是闹鬼了。” “是那个薛家?” “就是殿下想的那个薛家,谁人有这样大的力气,将杀人改成误杀,又将死人换出来重见天日?只是我不明白,殿下怎么也盯着贾家了。” 魏景远喝了半盏热茶,摇头道,“这可不能与江道长说了,只是我既知道了这等丑事,定然是要禀告父皇的,不然日后人人都效仿贾家包揽诉讼、包庇人犯,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老六最喜欢做这种揭发的事,忙道,“四哥去告状未免太牵强,不如我去说?我和江道长关系好,他认得薛蟠也不稀奇。” 魏景远略知道些他们的瓜葛,抬眼却看江衡,但见他唇角微弯,眼底却冒着寒光,显是恨极了贾家的模样,他索性就成人之美,“那就麻烦六弟了。” 老六对贾家那是恨不得生吞活剥,笑道,“我也不占你便宜,回头有赏赐,都给你,我不要。” 于是今上头疼还没好上几天,又得面对这个横得不怕死的儿子,和他身后……那个不能相认的儿子。 今上先揉额角,“小六你别是闯了什么祸,让人家江道长来告御状了,真真是个祸头子。” 魏景适不满道,“父皇可别冤枉儿子,我是为了正事来的。如有人从前犯了杀人罪,按记录已经被砍头了,可其实却没死,父皇觉得是为什么?” “继续往下说。” “皇商薛家有一子薛蟠,与人起了争执后竟把对方打死了,奇怪得是当时的应天知府糊里糊涂地把人放了,又不知怎么的活到了今天,还敢大摇大摆在京城里露面,要是留着他,往后难道杀人都不用偿命了?”魏景适道,“只是儿子来得急,不曾调阅刑部卷宗。” 今上有一瞬间的无语,小六实在是过于无法无天了,刑部的卷宗就是他想调阅,刑部也不会给他的。 奈何儿子是自己宠出来的,他只得叹着气道,“你既没有掉查阅卷宗,这些事又是谁告诉你?” 江衡道,“是贫道说给殿下听的,贫道从前在贾家听到不少事,恰好今儿薛家与殿下起了冲突……” “不必再说了,朕信你。”今上也觉得这贾家过于烦人了,怎么成日就要跟自己儿子起冲突,他想起一事,突然问道,“贾家可曾登门给你道歉了?” “叫我打出去了。”江衡抬眼冷冷扫了今上一眼,重又恭敬垂眸,“陛下觉得从前的事,是他们道个歉就能了结的?我虽命贱,倒也有几分骨气。” 魏景适跟着嚷嚷道,“就是啊!起码也得把那个贾琏绑起来扔河里吧!” 今上祸水东引,“你们虽愤愤不平,可朕也为难,贾家是太子妃的外祖,她本就没有娘家可以依靠,罢了……吴常乐,传太子妃来。” 作者有话说: 无 江道长别激 常喜与吴常乐的关系确实不一般,林黛玉接到传召的同时也知晓了今上要见她的原因。 常喜见林黛玉之前抬举贾家的女孩儿,生怕她又要给贾家求情,忙小声劝道,“太子妃难道忘了之前贾家如何磋磨您不成,而且牵扯外面的政事,您要求情多了反而对自己不好。” 林黛玉将发间鲜妍的海棠花换成玉兰通草花,显得更素净一些,“难道不求情,这些个事就不会牵连我么?你放心吧,父皇也不是会看我面子的人。” 想想也是冤枉,当时清虚观起来口角的时候,贾家做的事已经都翻出来了,她大义灭亲让今上惩治贾家,分明是今上为了贾敬的丹药不愿意,只肯维护贾家,结果他金口玉言一发癫就成了为太子妃留体面。 往后但凡贾家有些个腌臜事,别说旁人,只怕姜悯之都得参她一本。 这时候只怕还挂念着从前的情分,尚未朝着她挥刀。 常喜又道,“太子妃明白就好,奴才也是白说一句。” “我既信你,你只管说就是了。”林黛玉对贾家感情也是复杂,到底贾母也疼过她几年,父亲又是病死的,不是贾家害死的。 可换话说回来,她也没办法代替因为贾家而死的人原谅他们。 她换了浅绿的春衫,仿佛是水面倒映出枝叶那样浅淡,通身除了挽发的玉兰别无装饰。 待到了未央宫,她也不进去,只管往殿门前一跪,“儿臣替贾家请罪,还请父皇降罪。” 吴常乐瞪了常喜一眼,装模作样去扶林黛玉,“太子妃,这是怎么话说?快快起来,陛下没有迁怒您的意思。” 陛下最好您提贾家求个情,再把这个黑锅背了不是,他正是受用贾敬丹药的时候,前儿还龙精虎猛地临幸了两个小宫女呢。 林黛玉跪都跪了,有道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只管把外祖家的罪行一一列出,随后叩首,“儿臣不敢徇私,只求陛下严惩,莫要污了先荣国公的一世英名。” 她不曾按套路出牌,今上颇多恼怒,抬头对上江衡似笑非笑的讥讽眼神,再大的火气也得下去些许,只道,“你们还滚出去把太子妃好生请进来?她这是做什么。” 江衡故意道,“太子妃铁面无私,着实令人敬佩,更何况她本就是干干净净一个人,受了贾家带累已是无辜。” 寻常人家都明白不能过于苛责底下伺候的人,否则就是皇帝也有晚上被勒死的风险,今上要是真降罪了贾家,往后还怎么服用贾敬的丹药。 魏景适自袖中抽出本不打算交出来的证词,亲自拍到今上岸上,嚣张得仿佛他才是当爹的,“儿臣本不打算拿出来,想着自己报仇的,可眼见着父皇宠幸贾家竟是儿女都顾不得了,只得让您也瞧一瞧贾敬的好手段了。” 今上一目十行,证词竟是交代了贾敬如何命玄真观的道士装成清虚观中人,又漏夜放了自己家生养的壮汉进门放火。 贾家是军功起家,虽落寞了,养个把能手还不算问题。 主要是谁也想不到京畿重地还有人能使这等简单粗暴的法子,清虚观众人本就被张道士惯得跟自家孩子一般,哪里抵挡得住。 若非魏景适与他的侍卫在,只怕是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那些人一家子都在贾家手中,自是不会说,可架不住儿子查得细,凡事和清虚观起过冲突的,儿子都细查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魏景适双眼通红,“父皇现在还要包庇贾家吗?哪怕他们差一点烧死儿子?” “你是头一回办差,难道不能是旁人收买……” 江衡冷笑着打断他的话,“陛下还要说什么?不如说是我收买的,我故意烧死了我师父诬陷贾家替我母亲报仇,这样合理吗?” 他激动起来,声调都有些不稳,恨不得立时把桌子都掀到今上脑袋上。 今上对他还有些顾忌,一时面前两个儿子都不是能尽情打骂的,不知怎么的有些遗憾为什么不是老二揭发这事,面色已然泛起铁青,“都住嘴。” “陛下堵得住我与殿下的嘴,也堵得住天下的人嘴吗?你到底是要保贾家,还是要保你所谓的君威难测,还是预备着给太子妃泼脏水,好随时废了她令立新的储君妃?” “放肆!你用什么身份跟朕说这样的话?” “我是什么身份,你自己不清楚吗?举头三尺有神灵,你做的事桩桩件件别说神明看见,就是底下的鬼都看见了。” 魏景适险些要为江衡鼓掌,赶紧伸手扶住站都站不稳的江衡,故意恶心今上道,“啊呀,江道长别激动,我这个幼子受了罪,父皇尚且不愿意替我做主,许是贾家有什么人值得他惦记……啊呀!” 今上收回拿砚台砸他的手,厚实的砚台也是摔在魏景适脚边,弄脏了他的衣摆。 三人剑拔弩张,外面还跪着一个逼他处置贾家的。 今上缓缓道,“朕倒是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都连成一条线,敢来逼迫朕了,先是老五为母请封,现在又是你们两个,朕是前世欠你们了。” 江衡几乎要背过气去,全靠魏景适撑着,他咬着牙道,“是啊,贾家有谁在啊?我用不着你,这会子也活够本了,你要么杀了我,但凡我活着一天,我必要贾家死绝,大不了也放把火,大家同归于尽。” 任谁都能从他充满恨意的话语里听出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