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人亮了亮证件,对值班医生说了几句,沈国良的病床就被调了方向,硬生生推出了病房。 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看着天花板一块一块从眼前滑过去,像被推进了一条通往地狱的隧道。 此刻,这条隧道的尽头,霍砚深站在那儿。 病房里很静,只有监控仪的滴答声音,窗户被百叶帘遮去大半,惨白的光漏进来,落在沈国良枯瘦如柴的脸上。 沈国良躺在电动护理床上。 他的身体已经废了,脊椎摔断,全身偏瘫,两条胳膊两条腿挂在床上,像四根被抽了骨头的袋子。 那种从胸腔被树枝贯穿的创口传来的剧痛,日日夜夜折磨着他,霍砚深把他的麻药停了之后,每一秒都是剥皮抽筋。 他活着。 清醒的,完整的,一点不少的承受着这种痛。 霍砚深进来的时候,沈国良的眼珠子猛地一颤。 他整个人像是被电了一下,可身体却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只有那张蜡黄的脸在剧烈抽搐,嘴往一边歪去,半张脸不听使唤的抖动,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声。 霍砚深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双腿交叠,神情平静,助理跟进来,将一只密封玻璃罐放在床头柜上。 沈国良的眼珠往那罐子上一转,瞳孔骤缩。 罐子里,几只通体黑色,背脊生着血红纹路的虫子正贴着玻璃壁缓缓蠕动。 远看像几枚指甲盖大小的黑壳扣儿,可那背上的红纹在昏暗光线里显得异常妖异,像里面烧着火。 霍砚深把罐子拿起来,在沈国良眼前不轻不重的晃了晃,“还能动吗?” 沈国良脸上的肌肉抽搐得更厉害,眼泪和鼻涕一起涌出来,糊了半张脸。 他拼了命想摇头,可连脖子都动不了,只剩眼珠子在眼眶里疯狂乱转。 霍砚深“哦”了一声,像是才反应过来,“忘了,你只有脸能动。” 他把罐子放下,指尖在玻璃上叩了叩。 “知道这是什么吗?泸水峡谷底下带回来的,黑身红纹,夜里出来,咬一口,几个小时内就能让人疼到发疯,这种疼不是被树枝贯穿能比的。” 他顿了顿,语气很随意,“它会让人产生幻觉。你会看见自己最怕的东西,一遍一遍,翻来覆去,躲不掉,也醒不过来。” “你觉得你会看到什么呢?” 沈国良喉咙里漏出更凄厉的气音。 霍砚深看着他,嘴角很轻的勾了一下。 “放心,我现在不打算给你用这个。” 沈国良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 “我给你一个机会,帮我录一段音频。” 沈国良的眼珠动了一下,随即疯狂眨眼。 霍砚深朝助理抬了抬下巴,助理走上前,把录音设备放到沈国良唇边。 霍砚深,“说吧,说你沈国良做了什么,说你和沈泠断绝父子关系。一件一件,说清楚。” 沈国良歪着嘴,喉咙里挤出一串含混不清的字。 他轻飘飘的说了一句:“我赌钱……对不住沈泠……我……我跟他断绝父子关系……” 霍砚深等着他继续,可等了半天,居然就这么没了。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霍砚深慢条斯理的戴上黑色的手套,两手交叠放在膝上。 霍砚深,“只有这些?” 沈国良咽了一口唾沫,“……只有……只有这些……” 霍砚深点了点头,突然伸手,从床边抽过一根细细的竹竿。 那是花盆里用来支着病馐植物的撑杆,竹身细长,他拿着那根竹竿,在沈国良眼前转了转,然后对准沈国良搭在身侧的那只手背,猛的扎了下去! “噗”的一声。 竹竿穿透了那只枯瘦的手,钉在病床上。 沈国良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嘴巴大张着,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叫。 他整个人在床上剧烈的拱了一下,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现在有别的能说了吗。”霍砚深语气平静。 沈国良撕心裂肺的喘着,那根竹竿还钉在他手背上,血顺着指缝慢慢往下淌,洇湿了雪白的被单。 “我说……我说……我说……” 他开始说,断断续续,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他怎么一次次出去赌钱,怎么输了就打沈泠和孟瑗,怎么逼着沈泠交出银行卡,把沈泠打到全身没有一块好肉。 说沈泠十来年吃的穿的用的是他沈国良吸来的血,说沈泠和他沈国良没有任何关系。 他说到后面,嗓子已经发不出真声,只剩濒死的气音。 霍砚深听完,终于把那根竹竿拔了出来。 沈国良又是一声变了调的惨叫,在床上弹了一下,又软下去。 霍砚深把录音笔抽出来看了看,确认录得干净,才递还给助理。 “可以。”他说。 沈国良绷着的那口气还没松,就见霍砚深朝那罐虫子扬了扬下巴。 “泼上去。” 助理应了一声,打开密封罐,将罐里的虫子尽数倒在了沈国良身上。 沈国良的眼珠子瞬间睁到最大,脸上的肌肉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他用尽肺里最后一点气,挤出两个字,“你……不守……诚信……” 霍砚深已经站起身。 他垂着眼,慢慢把黑手套摘下,“对你这种人,还需要守诚信么。”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身后,沈国良的嘶叫一声接一声追上来,像被摁进了油锅里的活物,最后变成彻底破碎的呜咽。 霍砚深没有回头。 病房门在身后合上,将那些声音彻底隔断。 他穿过长长的走廊,逆着窗外漏进来的天光,一步一步走进阴影里,像一柄从黑暗里抽出来的刀,终于又没进了黑暗里。 走廊尽头,阳光明晃晃的铺在地上。 霍砚深将摘下的手套随手扔进垃圾桶,拉开车门坐进去。 “去海市美院。”他说。 沈泠突然觉得,上课和上学完全是两回事。 在学校门口和霍砚深分开的时候,他有多雀跃,坐进教室二十分钟后,他就有多想逃跑。 大四上学期,他选课系统里还挂着几门通识,他从大一就开始拖着,不愿碰,想着能躲就躲。 结果躲来躲去,最后全堆到了这个学期。 一门python基础,一门信息科学,还有一门和数学沾边的课。 沈泠点开系统看了一眼课表,觉得天都灰了。 宁愿回去看霍砚深安排的弱智安全教育。 但最后,沈泠还是抱着书包,一步一步挪进了计算机教学楼。 课是早八。 他抱着包缩在最后一排,困。 沈泠盯着投影幕上跳动的代码,字幕就像蚂蚁一样游来游去,他顶着精神看了三页ppt,越看越犯恶心。 一股熟悉的,从胃底翻上来的酸意顶到了嗓子眼。 他捂住嘴,憋了半天,才把那股反胃压下去。 ……怎么恶心嗜睡这套又杀回来了。 下午没课,沈泠从教室里出来,被冷风一吹,人非但没精神,反而更蔫了。 他的心灵已经被计算机课摧残殆尽,现在什么都不想干,只想回家躺进霍砚深怀里装死。 但他还不能回去。 开学第一天,总得去图书馆借点书。 沈泠来到图书馆,本来是想借专业方向的几本参考书。 可他站在美术区前看了半天,发现自己今天早上已经被计算机弄过敏了,看到带公式和代码符号的书就头疼。 于是手一歪。 他先从文学区借了几本闲书。 再一拐,又鬼使神差的走到了小说区。 他发现霍砚深最近对自己的认知好像出现了很大的偏差,昨天还给他看安全教育,可他分明已经过了看安全教育的年龄。 已知霍砚深每天一口一个宝宝的叫他,又在前天说自己是他的家人。 于是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中诞生…… 霍砚深不会真的把自己当成他的儿子养了吧?! 他还傻乎乎的沦陷在爱情里,霍砚深不会已经对他生出父爱了吧? 沈泠越想越惊悚,他不要当儿子,他要让霍砚深知道他是他的老婆,是一个贤妻。 于是他站在小说区那几排书架前,鬼鬼祟祟。 沈泠先假装在看什么文学畅销榜,目光却飞快地往旁边那几排瞟。确定周围没人注意自己,才做贼似的伸手,嗖嗖抽了几本下来,飞快塞进怀里。 《霸道总裁的心尖宠》 《总裁的落跑小娇妻》 《豪门宠婚:甜心别想逃》 他一口气抱了五六本下来,堆在怀里。 他想的很清楚,霍砚深现在对自己的认知偏差太大了,他必须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可以做一个好老婆。 小说里不是都写了吗,霸总身边的老婆怎么伺候人,怎么软软的撒娇,怎么把老公的心拿捏的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