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攒着一肚子火,准备痛痛快快发作一通,结果被霍砚深这么一问,满腹的火气像被人从根上截断,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瞪了霍砚深一眼,又气又憋屈,最后只能狠狠蹬了一下被子,把自己憋出一串咳嗽。 “咳、咳咳……” 霍砚深上前把他连人带被抱进怀里。 沈泠在他怀里挣了两下,没挣开,反而被搂得更紧。 他鼻子一酸,埋进霍砚深胸口,呜咽出声,“为什么就我身体这么差?别人都健健康康的……” 霍砚深抱着他,听他越数越委屈,心里像被浸了酸水。 “宝宝,能撑到现在,你已经比谁都厉害了。” 沈泠抽噎着摇头,也不知道在否认哪一句。 霍砚深也不逼他,只顺着他的背。 “医生说这不是大问题,只是来得急,耽误不了生宝宝的。” 沈泠的哭声小了些,断断续续的呜咽。 “不要自己把自己吓成这样,好不好?” 沈泠埋在他胸口,很久没说话。 过了片刻,霍砚深才听见他闷闷地开了口,“可我总在给你添麻烦。” 霍砚深的手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沈泠的发旋,眼神莫名地沉下去,像被这句话扎了一下。 “谁说的。”他问。 沈泠怂下来,“我自己说的…” 霍砚深,“宝宝,你是我的爱人,你身体不舒服,照顾你是我的责任。如果我生病了,你也会照顾我,对不对?” 沈泠突然想起霍砚深胃疼的晚上,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于是回,“对的…老公,我会照顾你的。” 霍砚深,“所以,别多想了。” 沈泠呆呆的点了点头。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沈泠才终于被哄好了些,抽抽噎噎的靠在霍砚深怀里,不闹腾了。 等沈泠睡下,霍砚深轻手轻脚出了病房,去了医生办公室。 医生把最新一版的检查报告摊在桌上,推过来给霍砚深看。 “孩子是能生的,胎位、胎心都还好。但前提是,孕期必须严格控制,保胎药和中药都要按时吃,一样不能断。” 霍砚深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沈先生是男性,没有子宫。现在孩子是长在孕囊里,靠激素和血供维持。等月份再大点,孕囊也会越来越大,到后面孕囊会不自觉地产生向下的坠缩,就像临产前的宫缩一样。”医生说,“到那时候,疼是小事,最怕的是孕囊破裂或撕裂。一旦发生,大人和孩子都危险。” 霍砚深的眼神沉下来。 “所以我的建议是,别拖到足月,提前几周住院,直接剖腹产拿下来。” 医生又补了一句:“沈先生体型小,骨架又窄,男性怀孕本身风险就比一般产妇高不少,孕期的各种副作用也会更重。等他临近产期,千万不能有大动作,不能劳累,最好能提前住进来,二十四小时看护。” 霍砚深沉默地把这些听完,才问,“他现在的身体条件,能顺顺利利生下这个孩子吗?” 医生沉默了几秒,才合上病历,说,“说实话,霍先生,我也不能给您百分百的保证。” “沈先生心脏本来就有小毛病,您也知道,心脏这个东西,应激性太强,说不好什么时候就出问题,剖腹产本身就是高并发症的手术,还得全身麻醉,对心脏是个极大的负担。再加上他身体底子差,一旦出现术后感染或者大出血……” 他没往下说完。 “再者,男性生子的案例本来就少。像沈先生这样体型的,放在全球,也就他这一例。没有足够的数据,没有任何先例可以参照。我只能说,以现有的技术和我们的团队,理论上是可以的。” 霍砚深盯着他,没说话。 “您也别过分担心。”医生补了一句,“从现在到预产,我们随时调整方案,把风险压到最低。” 霍砚深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点了下头。 出了医生办公室,霍砚深没有立刻回病房。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楼下来来往往,都是穿着病号服的人,有佝偻着背的老人,也有挺着肚子的孕妇。 霍砚深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一切都轻飘飘的,像纸扎的景。 他以前总觉得,坦白重生这件事很重,比什么都重。他要在沈泠面前,把那条横在两人之间的旧伤口一寸寸撕开,告诉他我上辈子就没护住你,我们都死过一次。 可就在刚才,医生跟他说“没有把握”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些都不算什么。 和生死比起来,什么都不算什么。 他要在沈泠生产之前,把这件事说清楚。他本来想再等几天,等沈泠精神再好一点。可他发现已经等不起了。 十天后,沈泠差不多可以出院。 霍砚深翻了翻日历,很巧,那几天里,正好有一天,是他的生日。 霍砚深盯着日历上那个数字,想,就那天吧。 沈泠心软,看在他生日的份上,总不会忍心转身就走。 霍砚深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推门进了病房,眉眼间还压着没散开的冷。 他推开门,沈泠听见声音,猛地把脸转过来。 沈泠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有什么盛不下的欢喜要从里头漫出来。 “老公!”沈泠叫他。 霍砚深脚步一顿。 沈泠已经伸出手,一把抓住霍砚深的手腕,把他拉到床边。他捧着霍砚深的手,往自己隆起的肚子上贴。 “宝宝会动了! 霍砚深出了医生办公室,没有立刻回病房。 他站在门口,把手里那份检查报告折了两折,塞进大衣内侧口袋。 医生最后那句话还在他耳边,“沈先生精神状况才刚刚稳定些,这种事,我建议先不要跟他说。他要是心里压了事,晚上睡不好,吃的更少,身子反而扛不住。等真到了那时候,我们再慢慢做工作。” 霍砚深闭了闭眼。 他又在走廊里站了片刻,等眼底那点冷沉完全收干净,才推门进去。 病房里,沈泠正侧躺着。 听见门响,他立刻抬起头,眼睛亮得不像个刚闹过病的人。 “老公!你快来!” 霍砚深走进去,面上已经换回了平日那副松松散散的样子,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泠掀开半边被子,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语气里是按捺不住的欢欣,“宝宝动了!就刚刚,一直动,跟打鼓一样。” 霍砚深在床边坐下,神色淡淡的,“是吗。” 沈泠拉着他的手,往自己肚子上按。 “你摸摸。”他说。 霍砚深的手掌很大,覆上去,几乎盖住了他大半个肚皮。掌心温热,贴得严丝合缝。 诡异的是,那原本还动得欢腾的肚子,倏地安静了。 像一尾刚冒头的小鱼,突然缩回了水底。 沈泠,“?” 霍砚深皱起眉头。 “他、他……是不是怕你。”沈泠眨了眨眼,小声说。 他把霍砚深的手拿开。 没过两秒,那团肚子又轻轻鼓了一下,像个小踢腿,隔着薄薄的病号服顶起来一点。 沈泠,“你看,你手拿开他就动了…” 他把霍砚深的手又按上去。 肚子又不动了。 安静如鸡。 沈泠:oo 沈泠不信邪,反复试了几次,霍砚深的手一贴上去,孩子就安分如鸡; 一拿开,就开始扑腾。 “怎么会这样。”沈泠喃喃。 霍砚深这会脑子里一团乱,没心情想孩子动与不动的原理,只是依着沈泠的话按部就班的操作着。 至于孩子为什么不动,大概是因为孩子也感受到了,他对他的淡漠吧。 沈泠却来了兴致,他挪了挪身子,攀着霍砚深的胳膊,扬起小脸,郑重其事地说,“你来跟他说说话。” “你把脸贴上去。”沈泠拍着自己的肚子,“你跟他讲,说你是爸爸,他就会理你了。” 霍砚深看着他,没辙似的,缓缓俯下身子。 他侧过头,将一边耳朵和脸颊,极轻地贴上了沈泠隆起的肚皮。 隔着温热的皮肤,他隐约能听见里面一点极细微的动静,像气泡翻涌,能听见很远很远的心跳,一下一下,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你乖一点。” 霍砚深开了口,眉头紧皱声音低沉,像是警告,板着脸,“别再折腾你妈妈了。” 这句话落下,沈泠整个肚皮都变成了一片死寂。 那孩子不仅不动了,简直连气都不敢喘。 方才还鲜活闹腾的一团,这会儿缩得严严实实,像在爸爸面前老老实实罚站。 沈泠“哎呀”一声,推了推霍砚深的肩,“你太凶了!” 霍砚深直起身,神色自若,“我没凶。” “你凶了,”沈泠护着自己的肚子,小声嘟囔,“你不可以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