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位穿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用德语,对同伴说,“这套作品的核心工艺,绝对不是新手能做出来的,你看这颗祖母绿的切面处理,至少要有十年以上的功底。” 同伴耸了耸肩,回答,“可是周主编说他只有二十一岁。” “天才,”那位德国人笃定的说,“毋庸置疑的天才。” 同伴叹了口气,“天才果然是孤独的,上午的媒体见面居然都没来……” 而此刻,被称作“天才”的人正猫在总裁更衣室里。 沈泠身上套了一件奶白色的高领针织衫,柔软的羊绒面料松松的裹着他的上半身,剪裁是oversize的廓形,因为沈泠本来就瘦,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把孕肚遮的很好,根本看不出来。 沈泠对着镜子侧过身,低头检查了一下侧面的线条。 “好看吗?”他转身问霍砚深。 霍砚深靠在更衣室的门框上,“好看。” 沈泠满意,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件驼色的风衣外套披上,才和霍砚深一起离开。 两个人分两辆车走。 沈泠坐那辆黑色迈巴赫的后座,随从开车,走通道直接下到会展中心东侧的地下停车场,全程没有经过任何公共区域。 霍砚深的车跟在后面,隔了大概二十分钟的时差。 他坐在后排,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从地下停车场坐独立电梯进入厅,在签到处递上了那封私人邀请函。 工作人员接过邀请函一扫,抬头看了一眼他胸前的那块标牌,高级珠宝收藏家,手写的“霍砚深”三个字。 工作人员一愣,随即很快恢复专业的面部表情,双手把邀请函递回去,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霍砚深走进宴会厅,选了一个最不起眼的位置。 角落里靠窗的地方有一组深灰色的绒面沙发,旁边是一排陈列着其他设计师作品的玻璃展柜。 他走过去,站定,低头看着展柜里的一套海蓝宝套装项链。 看上去,霍砚深在欣赏这件作品。 然而事实上,霍砚深对珠宝收藏根本没有任何兴趣。 他家书房里锁着的那只保险柜,里面全都是沈泠的东西,从沈泠最早画的铅笔草图到他后来独立完成的第一件成品,还有各大奢侈品牌联名的限定款。 在霍砚深的世界观里,全宇宙的珠宝作品,只被分为宝宝设计的,和不是宝宝设计的两类。 前一类值得放进保险柜精心收藏,后一类在他眼里统称为一堆石头。 但此刻他站在展柜前,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表情深沉而专注,像极了一个真正懂行的收藏家。 偶尔有嘉宾从旁边经过,认出他的脸,想要上前搭话,都被他一个冷淡的眼神挡了回去。 没有人敢主动和霍砚深攀谈。 霍砚深就在这个角落里安心的完成着自己的审美积累。 ……实际上每隔几秒就偏一下头,余光越过展柜的玻璃,准确无误的落在宴会厅另一头的沈泠身上。 沈泠站在主展区旁边,面前聚了两三位收藏家,正拿着作品手册跟他交流。 其中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士,是港岛珠宝圈有名的私人藏家,她指着册子,笑着对沈泠说,“沈先生,我看了你所有的作品,我觉得你的设计里有一种很特殊的东西,像是每一件作品背后都藏了一个故事。” “这个系列叫余温,是送给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的。”沈泠轻声回答。 “很有意思,和一般的爱情题材完全不同,你的这个系列让我觉得,爱是带着痛感的,但又不会让人感到绝望。” 沈泠弯着眼睛笑了一下。 他站在暖色调的灯光下,黑色的头发软软地覆在额前,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那颗泪痣微微上挑,看起来就像一块被精雕细琢过的羊脂玉,温润又干净,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很快又有两个人凑过来。 沈泠的社交电池不大,只能一直说有关自己专业的事情来让自己的语言流畅起来,偶尔会被夸的耳尖泛红,但自始至终没有从霍砚深的方向看过来一眼。 只有一次。 他在回答一位藏家关于镶嵌工艺的问题时,悄悄的把右手背在身后,朝霍砚深的方向轻轻摆了摆。 ——别看我了。 霍砚深,“……” 他把视线从沈泠身上收回来,低头看着玻璃展柜里那套海蓝宝套装,表情重新变得严肃而深沉,像一个真正在钻研珠宝工艺的收藏家。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围着沈泠的那拨人终于散去。 沈泠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嘴角上的社交微笑终于卸了下来,变成一个小小的呼气的嘴型。 这时候,阿文从旁边的侧门匆匆忙忙的走过来,“不好意思,路上堵车,我迟到了。” 按规定沈泠参加这场私人宴会可以带一个人陪同,既然霍砚深以个人的名义参加,沈泠就带了自己的朋友。 阿文压低声音说,“刚才在门口遇到你老公了,吓死我了我跟你讲,他看了我一眼,我魂差点飞了。” 沈泠忍着笑,“他又不吃人。” 阿文心有余悸的看了一眼霍砚深所在的角落。 他因为上次沈泠喝错酒的事情始终对霍砚深怀有畏惧心理,所幸霍砚深没有来追究他什么。 不过阿文严重怀疑自己是沾了沈泠的光,因为霍砚深发现自己惹祸时候的表情,实在是算不上好看。 霍砚深正在专心致志的欣赏展柜里的珠宝,侧脸对着他们。 阿文对沈泠惊叹道,“没想到你老公对珠宝还有研究……” 沈泠一愣,“啊。” 他也看向霍砚深的背影,发现霍砚深居然真的在认真的低头看珠宝。 霍砚深什么时候对这些东西感兴趣了? 不过想想也是,每次自己做出一件作品,霍砚深似乎都会端在面前看好久。 沈泠越想越觉得有趣,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既然老公最近对珠宝产生了兴趣,那他是不是应该用零花钱给霍砚深买几件回去收藏收藏? 用老公的钱给老公买礼物,逻辑闭环了! 沈泠正盘算着买哪个比较合适,旁边的阿文已经靠在柱子上开始刷手机。 阿文拇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忽然“咦”了一声,眼睛瞪大了,把手机屏幕翻转过来怼到沈泠面前。 沈泠的身体在听到“热搜”两个字的瞬间,倏地僵住。 他瞳孔骤缩,某种冰凉黏腻的感觉从记忆深处渗出来。 上午的媒体交流会他没有露面,周凛替他挡掉了所有镜头,结果反而引发了更大的好奇心,网上已经有人在逐帧扒他的背景了。 评论区已经盖了两千多层楼。 “这个设计师二十一岁??我二十一岁在干嘛……” “这珠宝做的也太好了吧……” “有人拍到设计师本人吗?好好奇长什么样。” “回楼上,一张都没有,上午的公开展会设计师根本没露面,媒体交流会也取消了,只放了作品。这也太神秘了。” “不露脸反而更让人好奇了……有没有人觉得这种低调反而很高级?” “说不定是长得不太行所以不好意思露脸[do]” …… 话题楼逐渐歪掉,又讨论到沈泠的外貌头上。 沈泠看着这些评论,手指无意识的攥住了衣服的下摆。 他露出一个看起来一切正常的微笑,声音也放的轻快,“是吗?谢谢你告诉我。” 阿文盯着他的脸,若有所思。 他别的不说,察言观色的本事在店里练了好多年了,立刻就注意到沈泠这是假开心。 沈泠大概不喜欢在网上被人评头论足,正面负面的都不喜欢。 也是,他这么内向的一个人,连上午的媒体环节都不肯露面,突然发现自己被几万个人讨论,换谁都不舒服。 于是阿文飞快地把手机翻了个面,转移话题道,“沈泠,这里面空调开得有点冷,要不我们出去走走?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后面有个连廊,下面是个小院子,没什么人。” 沈泠还没来得及回答,霍砚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边。 “怎么了宝宝。”霍砚深低头看着沈泠的脸,轻声问道,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到。 沈泠抬头看他。 霍砚深的目光正在不动声色的扫过沈泠的脸。 他刚才站在角落里,一直在用余光看着沈泠,注意到沈泠神态不对,赶紧赶了过来。 沈泠摇了摇头,“没事。”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和阿文打算出去走走,你要去吗?这里面确实有点闷。” 霍砚深还没有开口,阿文已经弹了起来。 “我去上个厕所!” 沈泠转头看他,只来得及看到阿文的背影,速度快的不像上厕所,更像是收到了前线紧急撤退的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