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滴——’ 输入实验室的密码,厚重的门自动从两侧打开。 冉高鹤已经三天没有出过实验室了,头发凌乱,眼底布满红血丝,已经到了废寝忘食走火入魔的地步,整日整夜拿着试剂研究,反复调试。 “高鹤?高鹤。” 乔怡想跟冉高鹤商量一下让冉听跟介知深见一见,毕竟…… 介知深也没几天活头了。 冉高鹤根本不搭理她,眼里只有操作台上的试剂和面板上的实验数据。 乔怡无奈地叹口气,移步到实验床旁,去看介知深。 短短半个月,介知深瘦了很多,原本合身的病号服套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他躺在那里,脸苍白得像一张白纸,胳膊和后颈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孔,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触目惊心。 乔怡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后悔答应冉听的事。 如果让冉听看到这样的介知深,他该有多崩溃。 乔怡稍微蹲下些,悄声问介知深:“你……还好吗?” 介知深摇摇头,眼神涣散,声音几不可闻,几乎快要被实验室的仪器声盖过,“……我还能活多久。” “……001已经,快完整了。恐怕……”乔怡艰难开口,“明天你就……” 后面的话,乔怡也说不出口。 介知深没什么表情,他早就料到了,从昨天开始,已经快要感受不到身体的存在了,熬在不见天日的实验室,每时每刻都在庆幸被拿来做实验的是他。 好歹冉听不用受这样的苦。 “后天……”介知深嘴唇动了动,含糊地说了句什么,“生日……给他过。” 乔怡听不真切,又往下蹲了蹲,“你说什么?谁的生日。” 介知深想笑,但真的笑不出来,脸上的肌肉都僵硬得动不了,他喉结痛苦地滚动一下,尽全力重复了一遍:“你儿子……冉听的,二十岁,生日。在……后天。” 介知深从没给冉听过过生日,因为冉听从没邀请过他。 今年好不容易能被邀请了,可惜……他撑不到那个时候了。 “让他……过一个,”介知深鼻腔一窒,突然呼吸不上来,全身猛地抽搐一下,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你……你没事吧?” 介知深满脸痛苦,眼球因为缺氧微微凸起。 濒临死亡,他才清晰地感到遗憾。 为什么没有早点和冉听谈恋爱。 “高鹤!冉高鹤——” 介知深的反应实在吓人,乔怡吓得去叫冉高鹤,朝着操作台的方向大喊,“高鹤,介知深……他,他好像快不行了!你快看看他!” 冉高鹤终于抬起头,漫不经心地往后瞧了眼,不以为然,“没事,001已经提取出百分之九十九了,后续的实验完全可以继续,不需要他了。” 乔怡手抖了下,转身往楼上跑。 别这样对我 冉听的意识从混沌中挣脱,麻药的余劲缠得他四肢百骸都发沉。 听到乔怡的声音,他第一反应是愣住,身体缓慢迟钝地从手术床上坐起来,像生锈的齿轮被强行撬动。 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小听!小听——快去十五层实验室。” “见……见介知深最后一面吧。” 这两句话在耳边大脑里重播,冉听的瞳孔微微涣散,好半天才勉强聚焦,懵着提取重点。 见介知深最后一面。 为什么,为什么是最后一面? 实验室…… 实验室!? 串联起来,冉听隐隐意识到什么,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中疯长,他跌下床,用尽全身力气站起来,还没走出一步,麻药的麻木让他的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瓷砖上。 他往前爬了几步,额前的碎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皮肤上,样子实在可怜,眼里只剩下惊慌与茫然。身后的医生去扶他,乔怡也快步奔过去,搀着冉听往楼下去。 “小听……妈妈答应你的,让你见他,但你,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不管看到了什么,都一定、一定要撑住。” 电梯到了,乔怡指了个方向,“在那……” 话还没说干净,冉听挣脱她,不知道从哪涌上来的力气,冲破麻药的桎梏,疯一样地往实验室跑,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呼喊: “介知深——” 冉高鹤从实验室探出头,看见冉听愣了一下,紧接着乔怡跟了上来,他怒斥:“带孩子来这里干什么!” “滚开!” 冉听推开冉高鹤往实验室里进。 实验室很大,各种精密的仪器堆在一起,冰冷的金属反射着惨白的灯光,一张小床在里面是那么渺小脆弱。 明明洗掉了标记,冉听却还是能第一眼看到介知深。 只一眼,他哭得喘不过气。 “介知深……介知深——” 看到爱人,支撑着他狂奔的气力瞬间耗尽,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床边,去抓介知深的手。 “介知深……你看看我,介知深!” 介知深眼睛半垂着,不太有反应,冉听低下头,摸到介知深手臂上数不清多少个的针孔,冉听咬着唇哆嗦,无措地用自己整洁的衣袖擦干介知深胳膊上快要干涸的血渍,心如刀割。 他太痛了,后颈的腺体痛,心脏痛,挤压着他的全身,疼得他浑身抽搐。 “冉听……” 微弱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介知深奇迹般睁开了眼,瞳孔里翻涌着痛楚,却还是努力聚焦在冉听脸上,“……你怎么,来了。” 冉听哭得不能自已,将介知深的手贴在脸旁,“介知深,你会好起来的,对不对。” 冉听只能这么骗自己,他已经快要摸不到介知深的脉搏了。 “有没有人啊。”冉听无助地求救,眼神急切地看向身后,“医生,顶尖的医生不就在楼上吗?妈——你叫他下来,你让他下来救救介知深吧!” 乔怡下巴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冉听……冉听……” 介知深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挠着他的掌心,将冉听的视线勾回来,“再多……看看我,好吗。” “介知深,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冉听眼前阵阵发黑,巨大的惊恐感让他的五官都有些扭曲,“你有考虑过我吗?你有考虑过你死了我怎么办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千言万语,介知深看着冉听泪流满面,也只能说出三个字:“对不起。” “谁让你说这个了!我要你说你不会死,说你不会离开我,介知深!”眼泪模糊了视线,冉听飞快擦干净,很怕模糊着的这一瞬间就失去介知深一秒,“你答应过我的,答应过我不会离开我,你不要当骗子!介知深!我求你了……” 眼泪越擦越多,冉听在心里把天上的神仙都求了一遍,原来人最可怜的时候是接触死亡。 他已经经历过冉茵的死,怎么还要再经历一遍爱人的死。 “介知深……” 冉听一遍一遍喊着介知深的名字,他求介知深大发慈悲,留下来。 “别丢下我……好吗,介知深……” 介知深的鬓发完全被冷汗浸透,他真的很想再摸一摸冉听的脸,但身体禁止他这么做,每动一下,生命就加速流逝一分。 冉听触碰到介知深无名指上的烟疤,介知深苍白地唇轻轻抬起来,沉重地说:“活下去。” “如果。”介知深耗尽生命,抬起手,手指在冉听的眼睑摸了下,擦他的眼泪。 眼泪落在无名指上,有点痒。 “如果……下辈子,还能……能……”介知深大喘着粗气,恍然间,身体的感官通通消失,撑着最后一口气说完这句他想说却又来不及说的话,“再遇见,请……送我一枚戒指,遮住这道疤痕。” 手往下掉,冉听接住,紧紧抓住。 “介知深……” “介知深?” “介知深——” 大脑如同遭受了雷劈,冉听大叫、大喊。每一句都撕心裂肺歇斯底里,在实验室里反复回荡,再也唤不回一句回应。 “介知深!” 冉听痛哭流涕,他抱住介知深,抱住他正在失去体温的身体。 “我求你……别这样……你睁眼!睁眼啊!” 冉听的身体剧烈起伏,他眼睛已经发肿,整个眼球都是红的,不管怎么深呼吸都无法缓解他快要溺死的症状。 手指轻轻放在介知深的鼻子下,想感受他的鼻息。 一点都没有,一点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