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屿点点头,垂下眸子来,倒是有了别的思量。 天稍晚,江哥儿回去了,晒场那边已经在收粮了,四个汉子做工就是快,约摸黄昏晚霞时分,就已经往家里运粮了。 牛车一车一车的往院儿里拉,装粮的麻袋整整齐齐的摞在屋檐下一眼瞧上去都踏实,知道这定是一家富户。 白屿抚摸着麻袋,忍不住想到了冬天的时候,那会儿他们地窖里还大多都是粗粮豆面儿,顿顿都要掺着些粗的吃,偶尔才能吃上一顿细面儿白米,后来为了买地,把窖里的粮食卖的差不多了,空空荡荡的。 如今自家的地里总算是长出 因着在晒场连晒了几日的稻子,炽热的太阳将人好好烤了一场。 次日农闲,白屿给程川远拿了布巾擦背的时候,才瞧见后颈连带着背脊都晒脱皮了,泛着红,便回屋去拿了青草膏儿来给人细细抹了一层。 艾草药味儿夹杂着苦涩的青草香,在燥热的夏天闻着倒是让人心头舒适。 如今粮食已经入了仓,头一季的夏收算是结束了,能让人家暂时松两分气了。 白屿和程川远坐在堂屋里看着远处的山峦聚着压顶的乌云,一副大雨欲来的阵仗。 山谷间也起了云雾,潮湿的空气紧贴着人的皮肤,像是被湿布包裹住一般,叫人好不爽利。 山里的天儿就是这般,雨没不落地前,真是闷热的紧。 家里的两只狗怕是也知道马上就要下大雨了,也没跑出门去玩耍,懒懒的躺在堂屋门口。 家里用来做豆腐的小磨盘也搬到了堂屋的桌上,今儿白屿打算做上些米糕吃,想着夏季农活儿多,且天气热,不得空的时候能就着绿豆汤吃上几块儿米糕也能随意打发了饭食。 提前泡好的大米被一勺勺倒进了磨盘里,程川远快速的转动着磨盘,手臂的肌肉夯起,没一会儿,浓稠雪白的米浆就从磨盘里析出。 这是今年的新米,拿来做米糕吃是最香的了。 也不单做一种味道的米糕,白屿还提前备了些桑叶汁和艾草汁,还有南瓜浆,打算另做两样荷叶青米糕和南瓜米糕,管饱不说口味也正适合夏季食用。 柴火袅袅,米浆已经上锅蒸开了,白屿和程川远便回到堂屋静静的做着活儿等着。 今儿是闲暇的一天,难得不用惦记地里的庄稼也不需操心旁的事。 白屿便取了棉布来,打算给圆姐儿的孩子缝制一件小衣衫,程川远在旁边劈篾条编着竹席。 入夏后,家家户户的炕上就已经铺上了凉席。 程川远手巧,除了凉席竹垫,他还不嫌麻烦的编了几张竹帘,将所有窗户都挂上了,这样一来平日里不关窗,蚊虫也是飞不进屋的,到了晚上,就不关窗任凭着山风灌进屋来,两人躺在凉席上睡觉还觉得有些冷呢,深夜时,白屿还得搭上一床薄被。 村里有户人家知道程川远有这好手艺,前些日特地托了程川远帮着编上两床好凉席。 白屿知道这户人家,她家姑娘要出嫁了,近来正在备嫁妆呢,乡户人家也没什么家底,傍身用的银钱首饰给不了多少,最多给压上几两碎银做压箱银,要想嫁妆好看,便要多多的拿些日常用品拿来装门面了。 凉席也是个能拿的出手的大物件,一张做工精细的细竹席在镇上要卖到一百二十文到两百文,很多农户人家竹席垫破了,也舍不得换,用针线打上一个补丁也就能继续凑合用了。 两人埋头各自做着自个儿的事,抽空喝上一碗茶水,说上两句话。 约摸半个时辰后,灶房里一屉黄澄澄的南瓜米糕和浅青色用荷叶裹着的青米糕便蒸好了,程川远怕烫着白屿,便主动去了灶房将热气腾腾的蒸屉端出,放在井台边晾凉。 蝉贴在山林里孜孜不倦的鸣叫,惹得晌午后的空气让人昏昏欲睡,又闷热的藏着一场大雨,白屿缝补着针线慢慢的打了个呵欠,午困已经来袭,他如今又怀着身子,嗜睡的紧。 偏巧院里的猪又哼唧起来,鸡鸭也时不时咯叫两声,听着更快困了。 没一会儿程川远瞧白屿眼皮子都阖上了,头往下一点一点的,便回屋去搬了竹床来。 将夫郎抱到竹床上睡下后,程川远这才去灶房煮好猪食,又剁了青草拌了鸡鸭的麦麸,将家禽一一喂过后,不忘扔上两根刚刚猪食里一块儿煮熟的红薯喂给两只狗。 料理完家里的一切后,程川远这才又回到堂屋里,捡起刚刚的竹编默声继续编了起来。 没一盏茶的功夫,屋外的雨终于打下来了,黄豆般大小的雨珠,淅淅沥沥的打在瓦片上、菜园里,山林间响起刷刷的雨声,雨越下越大,潮湿的水汽和泥土腥一块儿蹿进屋来,雨大风也大,吹打的竹帘啪啪作响。 程川远起身去将屋子里的竹帘卷起来,凉爽的山风瞬间便灌进了屋内,吹的柜子上陶罐里插的凌霄花左右晃动。 屋檐瓦片的滴水连成线,形成一串珠帘,整个村子整片山脉都隐在水雾中,这样的天气太适合小憩了。 手指翻动,竹片子被编织成规整的形状,除了雨声,屋内很是安静,偶尔传来一声炭盆燃爆的声音,里面熏着艾条,苍术和少量白芷。 这些药材能祛山岚瘴气、潮毒,山间农户暑天必是要点上些的,防止家人发痧和染暑病。 这一觉白屿睡得格外舒坦,等他慢悠悠醒来的时候,就瞧见程川远坐在边上,脚边已经放好了一个竹筐,黑心肝和阿旺各趴在堂屋门槛边呼呼大睡,外面的雨似乎小了些,没打的先前那般猛了。 “我倒是睡过去了,什么时辰了”刚睡醒白屿的嗓音都是哑的。 程川远见夫郎醒了便起身去倒了一碗金银花茶递给竹床上的白屿,笑道:“今日又无事,夫郎尽管睡。” 白屿接过茶碗后小口啜起来,没过一会儿,屋外的雨便停了,院外的连绵青山被雨水洗得苍翠欲滴,半山腰缠绕着薄薄白雾,云雾正被风吹着顺着山谷缓缓流动,远山蒙着一层朦胧水汽,真是人间好风景。 “雨停了。”白屿望着窗外山景低声道。 程川远仰起头,扭了扭略微僵硬的脖子:“这么大一场雨,待会儿能进山里去瞧瞧。” 下了雨,地皮菜会大片的铺在湿润田土与荒坡,朽木下会长出松树菌、青头菌,树根旁能冒出各色野蘑菇。 总之进山一趟总能有些收获,别的不说就说下了这么一场急雨,山涧溪水暴涨,水流变急,水沟里会多出许多小鱼、泥鳅。 白屿也想跟着去,他最爱进山寻山货了,可程川远不许,担心山路湿滑万一摔一跤,他肚子里的娃崽怎么办。 两人正争执的时候,院儿门被敲响了,村里的谷三娘子站在门口探出身来,笑道:“就想着今儿雨天呢,你们小两口定是在屋里的。” 她就是定了程川远竹席的那户人家,白屿忙起身唤人进来坐。 谷三娘子是谷娘子的妯娌,谷家公婆生了有四房儿子,二十几年前儿子们各自分了家后,又娶妻生子,后辈又成了家生了曾孙辈,如今整个谷家都散成了近二十来户人家呢。 “我今儿就是来问问程小子,我要的竹席可做好了,眼瞧着就要点嫁妆了。”谷三娘子在堂屋里坐下后笑着说道。 程川远起身去屋里将编好的两床凉席抱出来,各卷成一筒,将竹席展开后光展细致,竹编整齐有条理,没有毛刺。 “谷三婶婶要的细篾青竹席,瞧瞧可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