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那笑声里又参了几分悲凉,“敲了闻登鼓也是无用,你们卫家权势滔天,只不过死了一个小小的婢女,谁会在乎?就算告上了天,也只会被官府当作失足落水,草草结案,最后还不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可我不甘心。” 她死死盯住卫谨,字字泣血:“我娘含恨而终,我被迫沦落风尘,家破人亡、孤苦飘零,整整五年!” “我凭什么甘心?凭什么我姐姐白白惨死,而柳氏还能在这荣安侯府安安稳稳过好日子?!凭什么杀人凶手的儿子,还能端坐书斋、参加科考,一路平步青云?!” “你们做梦!” 许茹蔓双目赤红,状若疯魔,“我忍辱负重这么些年,就是为了要搅得这侯府天翻地覆,我要让府中所有人都知道,那富丽堂皇的水榭塘底,枉死过一条无辜人命!我要撕碎你们粉饰的太平,让所有人都无法装傻、再也无法忽略我姐姐的死!” 她死死盯着卫谨,眼底是焚尽一切的偏执恨意:“你要金榜题名?休想!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让你和柳氏背着这桩血债,这辈子永无安生之日!” “哈哈哈哈!” 凄厉疯狂的笑声响彻庭院,刺得人耳膜发紧。她被护卫死死按住肩头,不停张牙舞爪,随即脖颈一扬,重重朝着卫谨的方向淬了一口唾沫。 而卫谨并没有躲开的意思,只是站在那里,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那口唾沫吐在他的月白色衣袍上,形成了一块难看的污渍。 云疏月看着这惊心动魄的一幕,有些于心不忍,可又看了看卫珩的眼色,觉得这不是自己可以插手的场合,最终只是拉着晚翠往边上站了一些。 漫天凄厉癫狂的笑声里,卫谨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彻底褪尽。 过往的记忆冲破了枷锁,在他脑海中汹涌翻腾。一张温柔干净的面容缓缓浮现,与眼前这个狼狈发疯的女子眉眼渐渐重叠,虚实交错,刺眼得让他几近窒息。 那是碧珠的脸。 和此刻眼前满身戾气、状若疯魔的许茹蔓截然不同,记忆里的少女永远眉眼温顺、笑意浅浅,在他晦暗的年少时光里带来稀薄的暖意。 他身为侯府庶子,自幼受尽旁人冷眼疏离,生母柳氏将毕生荣光与希望全数押在他身上,日日严苛督促,逼他小小年纪便开始苦读诗书,孩童有的嬉笑玩闹尽数不能有,只能用功困于书房,半分不许懈怠。 直到碧珠入了府,被指派贴身照料他的起居。 她不用条条框框的规矩束缚他,也不因他是庶出、处境微妙而刻意冷落。她待他纯粹又赤诚,像亲弟弟一般悉心照料,天冷添衣、夜读温茶,还总给他亲手做些小玩具,偷偷带他在背书之余玩耍。 年少孤僻、满心防备的卫谨,觉得荣安侯府里每个人都在算计他、疏远他,只有在这个卑微的婢女面前,他可以短暂地做他自己。 他对这个温柔耐心的大姐姐卸下心房,听她说话,展露微弱的情绪,毫无顾忌地依赖她。 可后来 过往相处的画面尽数碎裂,碧珠的面容被冰冷的湖水掩盖,只留给他刺骨的悔恨与沉痛。 卫谨眼底翻涌着无边无际的灰暗与悲恸,那是积压了多年、从未对外人展露过的绝望。 良久,他喉结艰难滚动,音色嘶哑破碎,一字一顿, “她说的没错。” “是我,杀了碧珠。” 话音落地的刹那,整座庭院骤然死寂。 方才还盘旋在院落里的风声、细碎的虫鸣,都仿佛瞬间凝固。静谧沉甸甸罩在每个人心头,窒息得让人喘不过气。 云疏月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觉得自己听错了。 可下一秒,卫谨沙哑破碎的声音再度想起,字字清晰, “当年,是我对碧珠心生妄念,起了不轨之心。” “她宁死不从,拉扯之间,我一时失控失了手伤了她性命。那日,我趁着夜色遮掩,将她尸体抛入水榭荷塘,再伪造她与人私奔的假象。” “从头到尾,皆是我一人之过。我甘愿承受所有后果。” 云疏月连呼吸都忘了,只觉胸口一阵发闷,手脚冰凉。 他是那样风光霁月的一个人,怎么会怎么会? 一旁的许茹蔓僵了片刻,积压多年悲恨骤然爆发,她笑中带泪,凄厉又痛快。 “你终于承认了!卫谨,你这个杀人凶手!” “当年姐姐无故失踪,他们都说她耐不住寂寞,与人私奔!我从头到尾半个字都不信!姐姐极为孝顺,顾家懂事,怎会抛下我和娘孤苦无依,和男子私逃?!” 她红着双眼,声声控诉:“姐姐和我提过最多的男子,没有别人,就是你!荣安侯府的卫三公子!” “我一直不知道她确切的死因,只能隐隐疑心是侯府之人作恶!老天有眼!一场大雨冲开塘底沉骸,让我姐姐沉冤得雪!连天道都看不惯你们遮掩罪孽!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卫谨微微抬头,眼眸一片死寂,“我无可辩驳。” 卫珩一直沉默不语,到这时才启口,“三弟,你所言句句属实?”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你可想好了,这是杀人的重罪,一旦认下了,你的前程你这辈子,可就没法回头了。” 卫谨身形岿然不动,仿佛抽走了所有魂魄与生机,只剩一具空洞躯壳。 他再次重复:“是我造下的罪孽,我一人承担,无怨无悔。” 这样决绝的认罪,让卫珩心头亦是一沉。 卫珩沉声下令:“来人,将三爷拿下,即刻押送大理寺。许茹蔓,你随我们一同前往,将五年前始末因果、今日实情经过,尽数禀明大理寺卿。” 护卫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按住了卫谨的双肩。 卫谨全程没有任何反抗,任由护卫押着转身,走出了积玉阁。 作者有话说: 无 真相3“这桩案子 一行人还未走出侯府大门,就被一众家丁快步围堵拦下。 “二爷,三爷,老爷吩咐,请诸位移步议事厅说话。” 家丁们分列两侧堵住前路,态度强硬,摆明了若是不肯折返,便绝不放行。 许茹蔓本就紧绷的情绪瞬间躁动起来,险些就要当众高声哭喊控诉。卫珩压低嗓音叮嘱了几句,许茹蔓眉头紧蹙,满眼疑虑迟疑,反复斟酌过后,终究按捺住躁动,默默跟在卫珩身后一同折返。 议事堂气氛凝重压抑,荣安侯卫成渊端坐主位,面色铁青,苏氏坐在一旁,神色倒是有几分事不关己的淡漠。 一见护卫架着卫谨进门,卫成渊勃然怒斥:“狗奴才!居然敢押着主子,要反天了不成?还不松手!” 他抬手狠狠将桌上青瓷茶盏扫落在地,刺耳声震响满堂。 他怒目直指卫珩,厉声痛斥:“你这个逆子,就凭一个女子几句疯言疯语,要将你亲弟弟这辈子都断送了,你还是人吗?!” 卫珩摆了摆手,让护卫暂且退下。这才不紧不慢地走上前道:“爹,娘,你们既然坐在这儿,想必已经知道了积玉阁内发生的事。此案是一条血淋淋的人命,不是凭谁一言便能盖棺定论。许茹蔓所言是真是假,是非曲直,自有大理寺去堪断。” “你是被猪油蒙了心?帮着一个外人构陷自家人!”卫成渊怒气更盛,胸口剧烈起伏:“不过是个卖身入府的卑贱婢女,就算当年真出了意外,可事情已经过去那么多年,闹大了又能如何?不如拿出一笔丰厚银两安抚了,这段恩怨就算了结了!” 他神色不耐,言语冰冷:“何况碧珠当年签下的本就是死契,这辈子都是卫家的人,她死了最多算是尽忠!这件事就算闹到大理寺,这个疯女人也不见得占理!” 卫珩听到这里,眸光骤然一锐,开口发问:“儿子倒是有一事想要请教父亲,当年府中对外说辞,是碧珠跟人私相授受偷偷跑了。三弟也说,她的卖身契交还了她。” “可她早已殒命沉塘,绝无可能带着身契离开侯府。当年究竟是谁做主,坐实她私奔的这套说辞?碧珠的身契,到底还在不在侯府?” 卫成渊神色微僵,避开了卫珩探究的目光,显然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他转头对着垂首默然的卫谨厉声呵斥:“你倒是也说句话!就这般任由别人将害人的污水往你身上泼?距离秋闱只剩寥寥数日,十年苦血,难道要就此付诸东流吗?” 卫谨背脊挺直,神色麻木漠然:“该说的我都说了,是我亏欠许家,父亲不必再劝了。” “混账东西!”卫成渊气得浑身发颤,“不过是折损一个无足轻重的婢女,世家大族深宅大院,谁家没有几件难以言说的旧事?你们兄弟二人倒是好,一硬一软,一唱一和,非要在家中扮演什么清官善人,手足相残、自毁门楣!卫家百年基业,就要葬送在你们二人意气用事上!”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