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疏月很想再同他多聊几句,又或者劝他在上京多留几日。卫谨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先一步开了口。 “嫂嫂。”他唤她,声音低了几分,像是斟酌了许久,“其实我这次来,是为着一桩事,想拜托你。” 云疏月一怔:“什么事?你只管说。” 卫谨没有立时答话,只转身,朝那辆马车走去。他掀开车帘,朝里头低声说了句什么。 云疏月还没回过神来,便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车里探了出来。 那是个四五岁的女娃娃,穿一件半旧的青布小袄,头发有些乱,一张小脸瘦得可怜,偏眼睛生得极大,黑葡萄似的。她怯生生地望了云疏月一眼,又飞快缩了回去,躲在卫谨腿后,只敢探出半张脸来。 卫谨蹲下身,替她理了理鬓边的乱发,声音是云疏月从未听过的温柔:“别怕,她不是坏人,是哥哥的家里人。” 那孩子这才慢慢挪出来,小手紧紧攥着卫谨的衣角。 “这是?” 卫谨直起身,看向云疏月:“这孩子是我在战场上捡回来的。她爹娘都死在乱军里了,一家子,就剩她一个。” “我瞧她孤零零的,就收在了身边,她跟了我有半年了。” “只是军营里都是些粗人,她一个女娃娃,跟着我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过两日我便要回去了,那种地方不是不能养人,可若想她有个好的前程,还是得给她找个城里的人家。” 他抬头,目光恳切:“我在上京,能信得过的人不多。想来想去,也只有嫂嫂这里,能托付了。” “我知道这事唐突。可这孩子命苦,我不求别的,只求她能有个正常的家,不必跟着我颠沛流离。嫂嫂若肯收留,我这些年的俸禄还有积蓄,都留给她,绝不叫嫂嫂费心。” 云疏月看着那孩子,这么小的年纪就失去了家人,又瘦成了这样,很难不让人心疼,她微微弯下腰:“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怯怯地抬头看着卫谨。 卫谨温和道:“别怕,姐姐问你呢,同姐姐说。” 那孩子把目光放到云疏月身上,软软糯糯地开口:“我叫小山。” “小山?”云疏月笑了,“怎么有女娃儿叫这个名?” 那孩子倏地又缩回了卫谨身后。 卫谨笑着答:“她爹叫大山,她便叫小山了。乡下娃娃,名字都起得简单,好养活。” 云疏月直起腰来,打趣卫谨:“你念了那么多书,怎么也不给她重新起个名字。” 卫谨:“我怕起了,她就真个跟定我了,我不想耽误她。” 云疏月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有几分犹豫:“这事,我总归还是要跟你二哥商量商量,毕竟养一个孩子不能一时兴起,我还得听听他的意思。” 卫谨点点头:“应该的。” 他手往下探,握住了小山的手,朝云疏月告别:“那嫂子问问二哥的意思,若是不成,也不打紧,我再想法子给她找个人家便是。” 云疏月问:“你们住在哪儿?” “在城南的长风客栈。” 云疏月道:“我会尽快去寻你的。” “好。”卫谨低头朝着小山说道:“跟姐姐说再见。” 小山仰着头,冲着云疏月摇了摇手,奶声奶气道:“姐姐,再见。” 云疏月笑了笑。 卫谨领着小山转身,一高一矮的身影逐渐远去。 云疏月看着他将小山抱上马车。 小山被抱起来时,裤脚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截细伶伶的脚踝,冻得通红。云疏月这才留神细看,那孩子身上的袄子旧得发白,袖口短了一截,露在外头的手也是青的,手指也有些微微发紫,怕是起了冻疮。 这么冷的天,这么小的孩子。 云疏月脱口叫住他:"卫谨。" 卫谨将小山扶在车厢前站着,转身看向她。 云疏月几步上前,迟疑了一下,才问:“你们在客栈,睡一个房间么?” 卫谨一怔,随即有些赧然,“上京的房钱贵,便要了一间。她夜里常做噩梦,离不得人,我睡在外间。” 云疏月一听,眉头蹙了起来,心里那点犹豫登时散了个干净。 “别走了。”她道,“深秋天冷,总不能让她跟着你受冻。你一个大男人,哪里会照看孩子,把她留下吧。” 卫谨愣了一下:“这不用先问过二哥么?” 云疏月道:“你二哥的心也是肉做的,不会坐视不管的。若是他不同意,由我们出面再找个人家安置了,总比你对上京人生地不熟的好。” 她顿了顿,转向那站在车厢前的小人儿,放软了声音:“小山,你愿不愿意留下来,跟着姐姐住几天?这院里暖和,有热饭热菜,还有只小狐狸陪你玩。” 小山先去看卫谨,脸上满是不舍。 云疏月以为她会拒绝,可她却慢慢将目光转到了云疏月脸上,细声细气道:“愿意我不给哥哥添麻烦。” 云疏月一听,心软得厉害。这孩子这么小,就这么懂事,该是吃了多少苦啊。 卫谨站在一旁,看看小山,又看看云疏月,低低道了一句:“那就劳烦嫂嫂了。” “便先让她在你们这里住着,过两日我再来接她。” “好。” 云疏月这才走上前,朝小山伸出手,牵住了那只冻得冰凉的小手。 小山没有挣,仰起脸,怯怯地笑了一笑。 卫谨的马车开走了,云疏月牵着一步三回头的小山,走进了明月苑。 作者有话说: 怎么写不完啊,还有一章真的是结局了。我改改上章的名字吧 去留看他这样, 云疏月回到院里,先让晚翠带小山去梳洗,换一套干净暖和的衣裳,自己则去了厨房,吩咐晚膳多做几样孩子爱吃的、偏甜口的饭菜。从厨房出来,又绕去西厢,看了看女弟子们交上来的功课,指点了几句,便叫她们散了。 诸事办妥,她一个人坐在廊下,心里盘算着,等卫珩回来,这话该怎么说。安置一个孩子不难,难的是怎么跟他开口,这孩子是他三弟带来的。他看过卫谨当年留给她的那封信,又为着卫谨,跟她置过好几回气。这事若解释不好,那孩子往后的日子,怕就难过了。 她正想着,院门外传来马车声。 云疏月起身出去迎。卫珩正从车上下来,一身青色的差服,肩背挺括,愈发衬得人气质利落。他手里提着个物件,一见她,眉眼里先带了笑。 “这不是我们家大掌柜么。”他几步跨进门,“今日课都上完了?” 云疏月也笑:“上完了,都叫她们回了。” 她目光落在他手里,看清后微微一怔,“你拿个面具做什么?” 卫珩把面具往脸上一比,那是只黄毛小狗,两只耳朵软塌塌耷拉着,眼睛画得又圆又憨。 “可还记得这个?”他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有些闷。 她当然记得。 那还是她去风华楼寻他,两人头一回牵手,一起去城隍庙看百戏。路上有卖各色面具的小摊,她央着他一道戴,他让她挑。 她挑了一只兔子、一只小狗,谁知他瞧见那小狗面具便暴躁拒绝,还威胁摊主找了只威风凛凛的黑狼面具,才肯跟她一起戴上。 此刻他手里这面,正是当年被他嫌弃、没能买成的那只小狗。 云疏月笑得眼睛都弯了:“不是说,这辈子都不可能戴这种蠢了吧唧的面具么?怎么如今,倒情愿戴了?” 卫珩把面具一扯,露出底下一张分外英俊的脸:“谁说要戴了。爷今儿上街办差,瞧见摊上卖着这个,看着眼熟,像那年那只,便顺手买了回来。搁家里柜子里落落灰也就罢了,你还真指望爷往脸上戴这蠢东西?” 云疏月听着,笑而不语,心里却都明白。他嘴上说是顺手,可分明就是把那天记到了骨子里。 她伸手,把面具从他手里接过来,指尖在那对耷拉的耳朵上抚了抚,忽然叹了口气:“当初一眼瞧上这面具,是因为从前在乡下时,我养过一只看门的大黄狗,长得跟这面具上的差不离。我养了它三年,后来它病了,我那时年岁小,身上也没几个钱,请不起兽医,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没了。” 卫珩脸上的笑意敛了敛,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都过去多少年了。你养了它两三年,它跟着你,这辈子就算没白过。它若有灵,这会儿早去投胎了,指不定做了那家的娃娃呢。你若还想养狗,改明儿我让常满去给你挑只精神的回来。” 云疏月笑着摇头:“不养了。已经有团子了,它会吃醋的。” 卫珩:“成,都随你。” 他伸手揽过她的肩,往屋里带:“咱俩别傻站在院里吹风了。饭做好没?你夫君都要饿死了。” 云疏月同他一道进了屋,扬声吩咐下人传膳。 饭菜一道道端上来。 卫珩坐下,刚扫了一眼桌面,便觉出不对。今日的菜色,与往常不大一样。满桌子几乎都是甜口的,糖醋的、蜜饯的、藕粉丸子、桂糖山药,只中间一盘爆炒的辣子鸡,还算符合他的口味。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