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都摇摇头,他们走不掉了。 她们已经回不去了,最晚被拐来的也已经有五六年了,挨打,虐待,怀孕,生孩子,身子已经毁了,心也毁了。 她们回不去了。 一切都会在今天结束的。 一把火烧了这儿,给小娥和她们赔命。 大家散开,各回各家,各起各的灶,各做各的饭。 温晴做完饭,小的吃完,又想学魏长顺,把碗放下,“不好吃!” 他的手扬起来了,大的也摔了筷子。 但没打到温晴身上,他们从椅子摔下来,捂着肚子。 温晴冷冷地看着他们,他们反应过来。 “你——你这个贱人——” 温晴后退一步,淡漠地说:“你们早就该死了,根本就不该出生。” 牌桌上,家里面的男人也一个个倒下,他们想骂,想打,却再也没了力气。 做完这一切,女人们出了门,来到温晴处。 温晴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她脸上,她闭着眼,仰着头,享受着久违的阳光,宁静,温柔。 听到脚步声,温晴睁开眼:“你们要走吗?” 没有人走。 她又问了一遍,还是没有人走。 “好。” 她把剩余的药拿出来,自己则是出了门去到村长家,穿过男人们的尸体,到屋里翻出所有证据。 账本,汇款单,户籍登记表,和上线的联络记录。 她把东西整理好,抱到村口,用石头压好,又拿出一把刀,握在手里。 女人们也拿着火把看着温晴,脸上没有痛苦,只有释然,死对她们来讲是一种解脱。 温晴回过头看向她们,挥挥手:“我一会儿就会来找你们的,他们应该已经查到什么了,应该马上就会来了。” 她知道以季予安和江逾白的本事,以及对这件事的重视,一定会很快的,所以她也加快了速度,赶在他们前面。 女人们转身,回到囚禁她们的牢笼,亲手点燃它。 温晴站在树下,火光照在她脸上,半明半暗。 女人们点完火,都走出来,离开牢笼。 来到村口,看向远山外,朝彼此笑笑,拿着药一饮而尽。 她们痛的蜷缩,却还是挣扎着拉住彼此的手,像在这村里每一次的虐行中,彼此依靠,彼此安慰,共同为周小娥讨一个公道。 温晴走过去,轻轻为她们阖上双眼。 她仰起头,看向村口的槐树,花期已经过了。 可它们开过的,每一朵都开在最好的时候,却被人一把折下来,连枝带花地踩进泥里。 如今,树上只剩槐角,沉甸甸地坠着,荚壳绷得死紧,像攥紧的拳头,也像结痂的疤。 公道讨回来了,可这公道,是拿命换的。 小娥的命,许朝阳的命,身后女人的命,还有她自己的。 一条一条铺过去,才铺到这一步。 她没觉得痛快。 心里空荡荡的,像一间烧完了的房子,火灭了,烟散了,只剩一地灰。 她闭上眼,落下一滴泪。 回不去了。 回不去京都,回不去他身边,回不去开花的时候。 灰烬之下(三十四) 车开到山脚下,村庄上飘着滚滚浓烟,被山风压着散不开,像从洼地底部伸出来的一只黑色手掌。 “怎么回事!” 赵峥猛地推开车门,跳下车。 季予安看着前方,想起温晴那一眼,有了答案。 “是……温晴。” 几人来不及商量,纷纷往山上跑。 季予安只觉得自己腿都发软,使不上力气,却不敢停下,脑子里乱成一团,什么念想都没有了,只有一个字“跑”。 等他们翻过山脊,村子已经烧透了。 村门口的树下,坐着一个人,温晴,像是火炉边的陶器,随时准备跃进去。 火光照着她,她也照着火。 温晴听见杂乱的脚步声,知道是他们来了,睁开眼。 “你们来了。” 她看见后面的顾川和程骁,笑着打招呼,就好像一切都没发生,她只是在总局门口等齐家轩时,偶遇到他们。 “你们也来了。” 顾川和程骁看着温晴,终于明白季予安的心情。 温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曾经亮晶晶的眼睛,说着自己的畅想,如今……虽然是笑着的,却只有苦涩。 几人向前,温晴将刀架在自己的脖颈。 “别过来。” “先听我说完。” “这些资料,是我在村长那儿拿的,应该是拐来我们的资料,除了我以外,其他人都是从东河拐来的,不过已经五六年没有拐来新人了,所以应该查不到什么了,要不然这个村子里,怎么还会有光棍存在呢……” 她苦笑一声,看向草垛的方向,“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许朝阳。” “他们把小娥性侵致死,我亲眼看着他们把小娥放到了草垛下面,我一直在想要怎么办,一直在想一个办法,让别人知道这个村子里的罪恶……小娥死了,我有了机会。” 真的如沈念所说,村里的女人没有死心,她们在反抗,季予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你点的火,不是村里人。” “对,是我点的火,我想利用小娥的死,引别人来查这件事情,我想总会有人注意到这件事情的,可惜坚持查这件事情的……只有许朝阳。 他潜到了这个村子里面,潜到了村长家,查到了一些证据,然后被……活生生打死了。 我想去救他,我趴在门缝上看着他,他让我走。” 她紧紧闭上眼,仰着头,倒吸一口气:“是我……害死了他。” “不是你害死了他!” 程骁出言反驳,想往前,又只能生生停住。 温晴摇摇头,认定了自己的罪行。 “你们再来的时候,村里面没有女人配合你们,是因为这个局就是我们设的,我们想让外界看见,想让外面的人看见这里的罪恶,是我们害死了许朝阳,也许这就是命运,我们再也看不见太阳了。” “现在所有人都死了,是他们自己提供的药,我骗他们,我说我可以毒死你们,他们给了我药,我们给他们下了药。村里的女人都服了药。” “这把火,是我们当初点小娥的,现在也点了我们。” “我没有死,是在这里等你们,我要把这些罪证给你们,也要把真相告诉你们。” “许朝阳在魏家的祖坟里,带他回家吧。” 她握着刀柄手收紧:“不过我就不回家了,我已经没有办法回家了。” 季予安怕吓到她,压低声音,“不是的,有办法的,有办法回家。” “我们带你回家。” 温晴摇摇头,抬起头看向太阳,可惜村子里满是浓烟,将太阳挡住了。 “我杀了人,我杀了很多人。” “不是的!” 季予安向前半步,伸出一只手,用自己经历告诉温晴,可以的,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你听我说!我能够理解你……我知道你觉得自己回来会不适应,我跟你一样,我也会不适应。 三年前我去卧底,在卧底期间我也做了很多违背我意愿的事情,我也会觉得我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也会觉得我手上沾满了血。 我也会难过,我也会自卑,也许我从一开始就是自卑的,我觉得我不该拥有一切,或者我注定会失去一切。 可是你看……我也走出来了,我知道这样很难,但是温晴,有很多人都在等着你回家。” “温晴,跟我们回家吧。” 温晴看着他,他站在村外,身后是蔚蓝的天空,而她……则是一地灰烬。 “我和你不一样的,你是英雄,我大概是……刽子手。” 程骁打断她,也朝她伸手,这一切不是她的错,不是受害者的错。 “不是的,你不是的!你要去支教,你当初是要去支教的!你也一直在自救,是你点燃了那把火,是你引了我们来,是你让我们发现了真相! 你是在自救!你没有做错事情,不是你害死的许朝阳!你可以回来的!” “回家吧!回家吧!” 顾川也走上前,伸出手。 他们三人看着温晴和齐家轩暗生情愫,又被迫离别,不能再看这两人阴阳两隔了。 “小晴,阿轩他现在生死未卜……他走之前说过要找你的,如果他回来,知道你……” 温晴早就想到这,她偏过头,不看伸过来的手,后退一步。 “所以我拜托你们,不要让他知道,就让他当我留在了大山里,算我求你们,不要让他知道。 如果他没回来,那我就去找他,我向他道歉,我违背了我们两个的约定。 如果他回来了,那我就先替他去探探路,我在那儿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