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
上千道吼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音浪,猛地冲向东海的天空。
一千多只白瓷酒碗在雨棚下重重撞击在一起,酒花飞溅,洒在红色的塑料桌布上。
整个李家村像是被点燃的大火炉,热气直冲云霄。
老船员们喝干了碗里的老白干,两只大手用力拍打着八仙桌的边缘,扯开嗓子唱起了东海古老的拖网号子:
“嗨嘞——嗨嗬!”
“大潮落下老龙头啊,银鳞金甲跳进舱哎——!”
粗豪雄浑的号子声在大棚底下回荡,妇女们拍着巴掌合着节拍,小伙子们端着酒碗到处找人划拳拼酒。
杨建国被四个开东方红拖拉机的年轻副手围在桌角,三杯红粮大曲下肚,整张脸红得像熟透的红富士大苹果。
“建国哥!你跟平安哥是打小光屁股长大的,往后大铁牛加机油的活,可得包给兄弟们啊!”
“包!全包!”
杨建国舌头有些打卷,拍着胸脯打包票。
“只要手脚干净不偷油,人人都能开上大铁牛!”
后厨的案板上响动不断。
第二轮热腾腾的大菜再次出锅。
整盘整盘的酱焖八爪鱼浓汁透亮,小拇指粗的触手卷曲成红亮的小球。
大盘的干炸红眼小海鱼炸得金黄酥脆,连鱼刺都能嚼碎咽下。
海参土豆炖大公鸡的锅盖掀开,浓郁的白汽裹着肉香,顺着海风一路飘到了村外三里地的公路边。
王胖子累得满头油汗,顺手抓起旁边井水里泡着的生黄瓜咬了一大口,发出清脆的嘎嘣声。
“胖哥,六十口生铁锅的大菜全见底了!”
小帮厨端着刮得干干净净的大木盆跑过来汇报。
“两口大肥猪、八百斤深海活鱼,连点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见底就对了!”
王胖子哈哈大笑,用炒勺敲了敲灶台边沿。
“老百姓吃席,盘子里剩菜那是笑话大厨手艺差!吃得精光才是给老子面子!”
村头的大槐树下,十几个半大小子正蹲在土坎上数战利品。
李平安特意交代万六买来的三大麻袋大白兔奶糖和两筐红富士大苹果,全部分发到了孩子们手里。
孩子们棉袄兜里塞得鼓鼓囊囊,嘴里嚼着浓郁的奶糖,腮帮子鼓起两个大包,脸上全是白糖霜。
夕阳渐渐斜落下来。
金红色的余晖穿透深秋的薄雾,洒在二层小洋楼高耸的女儿墙上。
白瓷砖外墙在斜阳下泛着温润的玉色光泽,朱红色的琉璃瓦檐角宛如振翅欲飞的凤凰。
整座村庄沉浸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喜悦与安详之中。
长辈们坐在雨棚底下剔着牙花子,手里端着酽茶,慢悠悠抽着关东旱烟。
几个以前村里最穷、三十岁没成家的大龄光棍汉,此刻怀里揣着厚厚一沓大团结工钱,三五成群聚在墙根下,面色红润地讨论着去哪个乡相亲相看姑娘。
大姐夫张爱民蹲在台阶底下,正跟二姐夫小声核算着今年合作社二次分红的盼头。
“听说年底要是把外汇大单全平了,每家每户能再分小两百块呢!”
二姐夫眼睛发亮。
“可不是嘛,平安这棵大树,算是把咱老李家全给遮严实了。”
正说着,村口平整的石渣路上突然传来一阵刺耳刺鼻的机油排气声。
“突突突……吭哧!吭哧!”
一辆破旧不堪、四处掉铁皮的手扶拖拉机冒着浓滚滚的黑烟,车斗后头还用粗铁链子拖挂着两辆摇摇晃晃的木板大架子车。
手扶拖拉机一路横冲直撞,连喇叭都不按,径直碾过前坪新铺好的细沙土,直挺挺横在铺着红地毯的大铁门正前方。
大架子车上的铁轮子吱呀一声急刹,将红布搭成的彩虹充气拱门当场挂烂了半幅。
车斗里坐着十几个穿红戴绿的男女,手里拎着空面粉袋子和竹编扁担,吵吵嚷嚷地往下跳。
二姐夫转头看了一眼车头挂着的外乡木牌子,脸色骤然一变,猛地从台阶上跳了起来。
“平安!平安快来!”
二姐夫慌慌张张地撞开前厅的铝合金纱门,嗓门都劈了。
“不好了!你二姑一家领着他们那个村的无赖,坐着大板车杀进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