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林里比沙滩上暗得多,但那条小径并不难走。白姵蓉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下的落叶还是那样厚,踩上去沙沙地响。树冠在头顶合拢着,把夜空挡得严严实实,只偶尔漏下几粒细碎的星光。
小径的尽头不是她记忆中的那片空地。
她记得清清楚楚——小径走到底应该是那块空地,空地上放着那只敞口的木箱,木箱里有珊瑚石和旧钥匙。但此刻她站在小径的末端,面前是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很窄,每一级都生着薄薄的青苔,两侧的石壁被海风侵蚀得坑坑洼洼,摸上去粗粝而湿润。
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身后的小径还在,落叶还在,但再往远处看,那条通向沙滩的缺口已经被树影遮住了,看不真切。
“刘慕。”
“嗯。”
“这条路刚才不在。”
他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看那道石阶,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小径。
“可能是我们走过来的时候,它才出现的。”他说。
白姵蓉站在石阶顶端,往下看。石阶通向一个不大的空间,光线很暗,但能看见最底下有一片平整的地面,像是被人工铺过的石板地。她深吸一口气,扶着石壁,一级一级地往下走。
石阶不长,走了十几级就到了底。底下是一个半圆形的石室,墙壁和天花板都是粗糙的岩石表面,像是被什么人从岩层里凿出来的。石室正中央放着一张石桌,桌面很平,上面搁着一盏灯——不是煤油灯,也不是路灯,而是一盏很普通的、用玻璃罩子罩着的蜡烛。蜡烛已经点着了,火苗在玻璃罩里安静地跳动着,把整间石室照得暖融融的。
石桌旁边的地面上,放着一只旧铁皮盒子。盒盖半开着,里面放着几张叠好的纸和一支铅笔。白姵蓉走过去,拿起那几张纸,展开。
纸上什么都没有。空白的,像是刚裁好的新纸。
她把纸放回铁皮盒子里,走到石桌前。桌面上除了那盏灯,还有一把很小的刻刀。刻刀的刀柄被磨得光滑,刀刃上沾着一些细碎的、像是石粉的白色粉末。
她拿起刻刀,看了看,然后又放回原处。
“这一间,”她说,“是要我们刻什么东西吗?”
刘慕走到石壁前,伸手摸了摸墙面。石壁的表面并不平整,上面有一些浅浅的、像是被刻过又磨平了的痕迹。他沿着墙壁走了一圈,最后在石室最深处的一面墙前停下来。
“这里。”他说,声音在石室里微微回响。
白姵蓉走过去。那面墙上有一块很浅的凹槽,像是被什么人反复刻过很多遍才磨出来的。凹槽的形状不规则,像是一个缩小的、被简化到几乎认不出的图案——可能是树,可能是山,也可能只是一道任意的曲线。
她伸手摸了摸那个凹槽,石头的表面被磨得很光滑,像是被人用指尖反复描过很多次。
“这面墙被刻过。”她说,“但刻的东西已经被磨平了。”
刘慕看着那个凹槽,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是刻了又磨,磨了又刻。”他说,“反复很多次。”
白姵蓉站在那里,看着那面被磨平了痕迹的石墙。她不知道那些痕迹是谁留下的,也不知道刻的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种反复的、缓慢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石头里挖出来又放回去的力气。
她走回石桌前,从铁皮盒子里拿出一张空白纸和那支铅笔。她把纸放在石桌上,拿起铅笔,在纸面上写下了几行字:
“第六十八间。一间石室。石桌上有一盏蜡烛,铁盒里有几张白纸,石壁上有一道磨平的刻痕。”
“不知道刻的是什么。但好像不需要知道。”
她放下铅笔,把那张纸放回铁皮盒子里。
蜡烛的火苗还在玻璃罩里跳动着,暖光落在石壁上,把那些粗糙的岩石纹理照得柔和了一些。白姵蓉在石凳上坐下来,看着那盏灯。石室里很安静,只有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纸面上有一行新的字,很淡,像是被石壁上的潮气洇开的:
“刻痕会被磨平。但被刻过的石头,和没有被刻过的石头,是不一样的。”
她合上笔记本,放回口袋。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那面石壁前,把指尖按在那个凹槽里。
石壁很凉。她按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手,转身走向那道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