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过去,这些伤本该痊愈无虞。梁稼早分不清这要命的疼痛是肌肉骨骼当真在痛,还是他不知道从哪里生出来的幻觉。 他僵硬地拢了拢衣襟,下马。 好在并不影响行动。 李堰正翻来覆去研究这一段地图。此地的沟壑横七竖八大咧咧地铺开,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暗沉沉泛黄发黑,像是垂死之人枯瘦的胸膛,印出一楞一楞的肋骨。 早在这张地图制成之初,梁稼便告诫过他,怀远的灌渠同回乐一样,都要从头修整。但依李堰自己判断,此地比回乐更棘手些——荒废的时间更长,连条像样的水道都挑不出来了。 但怀远县没有大雨(一) 并上夜不收,梁稼一共从怀远大营带走了七十人。没人乐意在即将大雨的天气中外出,这些怀远守军被征召地莫名其妙,心有不忿,纷纷看向自家长官。 怀远的值守校尉哪里敢同兼有手令与牌符的梁稼扎刺?他二人虽同为校尉,但梁稼的军职可是实打实拿命搏出来的。 若不是至今没找到能替他统领夜不收的人,以他的功劳,便早该入了刺史幕府做裨将参军去。 没了长官撑腰,怀远士卒更不敢抗命。一群人垂头丧气地备马而出,跟随夜不收直奔渠口。 …… 紧邻着未封冻的黄河,此地冷极。天色暗沉低垂,要将万物包卷。李堰探查一圈,终于找到一个适合开工的地方。他挽起衣袍下摆掖进腰带,手持木耒一跃至河床之上。 也不需再做号令,他招一招手,夜不收与怀远守军便纷纷而下,踏上干涸的旧渠。李堰被一众人簇拥在中间,在冬日寒风中,自有不动如山的沉静气度。 梁稼尚不清楚李堰究竟如何收服了这群不情不愿的怀远守军,但不用他插手却是刚刚好…… 他低下头,瞧见自己青筋暴起的手掌,需得紧握成拳,才勉强不会颤抖。他缓缓呼出一口热气,下意识紧了紧衣领。 可惜,衣衫中薄薄一层加棉如何抵挡得住由内而外散出来的寒气? 阴沉天色,古旧河道……天地交接之地黑云翻滚,缓缓送来冬日里第一声沉闷的雷。 是要下雨了。 梁稼仍呆愣在河岸上,任凭全身重量都倚靠在哑巴身上,才勉强站稳。隆隆惊雷震动大地,西风拂面,带来不是此世间的潮湿冰冷。 心口最后一点温度也渐渐消散下去,大雨尚未到来,却轻而易举地将他淋湿。 他睁大一双眼睛,瞳孔却失焦无神。河床上的人模糊成一片昏黑的影子,好似十七岁那年的暴雨夜——他随队埋伏在大青山。 十里之外,一豆灯火被水汽氤氲开,影影绰绰瞧不真切,放肆的大笑与酒歌穿过如瀑雨幕剐蹭着耳朵。 徐飞策兴许正在帅帐中,搂着妖童媛女饮酒作乐……而他们,是来杀他的! 梁稼看着十七岁的自己撑着刀淌过积在河床中的水,随着年长的夜不收们向那顶华丽的大帐移动…… 血液流过耳膜带来嘈杂的声响,万般慌乱中,梁稼听见自己泣血的哀鸣。 “别去!有埋伏!” “回来……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