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疼了,早不疼了,”梁稼忍着没躲,点点那圈纱布,“他的弓伤了我,我也杀了他。很公平。” “薛万说,他离开时你们并未与敕戎人交手,可是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李堰问完,又喃喃道:“算了,我不该问的。你总有不告诉我的理由。” 这话犹如针一般刺着,梁稼已分不清李堰究竟是真可怜还是装可怜,叹息着勾过他一缕头发,系起来,再看着它弹开。 “遇到了,在草场遇到了青部的人,”他低声道,“一伙儿散兵游勇,不成气候,这伤实是我大意了。收拾了他们,我们就向南撤,换了新路,所以耽搁了一阵子才回来。” 李堰猝然闭了眼,道:“我以为你们同王部交手了。” 梁稼摸摸颈侧的伤口,笑道:“我们是夜不收,不做那种擅开边衅的事儿,真遇到了也是撒腿快跑。这么点人和王庭放风筝都来不及,不会上赶着交手的。” “不过说到王庭,另有两件事要同你说。” “什么?” “其一,阿莫浑不是细作,我们在长城外找到了前来缉拿他的射雕手。可惜,已经被冻硬了。” 李堰点点头,叹道:“太好了,回避 隆盛堂里不光有令人退避三舍的针和药,还有个医者仁心的老大夫,一个熟悉药材的商队头领,以及商队头领的小徒弟。 张瑞从去回乐同家人过了元宵节,被明丰眉接回来后又开始学习辨别药材,至今已能靠嗅闻分辨出堂中六成的常用药。 小姑娘胖了一些,坐在师父怀中还是轻飘飘一小团,此刻正探着上身去闻桌上破碎的丸药。 梁稼与明大夫废了半天劲,才从那一捧浸满血污的土中剥离出这么一点形似丹药的东西。她吸吸鼻子,又缩回明丰眉怀里,打了个喷嚏,瓮声瓮气:“好重的血味,师父姐姐,头晕……” 明丰眉招呼伙计端来一盏温水,给她洗洗鼻子,温声哄道:“没关系,晕咱们就不辨了。” “可是……,”小姑娘仍不甘心。 “无妨,我去想别的办法。” 梁稼折起手帕欲收在怀中,却被李堰拦了下来。 他道:“给我,我处理一下。” 梁稼任他取走了手帕,又见他要过清水,将破碎的丹药再洗一遍,刮干净表面的血污,裹好压碎。 手帕再展开之时,只余一片指甲大小的棕褐粉末。 李堰没再将这东西拿给张瑞,而是指节沾去大半,舌尖一卷,直入口中。 在场三个大人均吓了一跳,明大夫忙叫人上水,梁稼火速收起手帕,又惊又怒:“吐出来!这什么东西你就往嘴里送!” “快吐出来!” 李堰忍过陈旧的血腥,仔细抿着舌尖上颚又苦又涩的金石味道,眉头紧锁顾不上说话,摸出炭笔和本子来写下—— 朱砂、硫磺、雄黄、红铅…… 这都是炼丹的必要材料,压根分辨不出派别。 梁稼见他铁了心不张嘴,实在怕他变成陆饶这个傻子样,立刻就要上手去撬他的牙关。明丰眉赶紧捂了张瑞的眼睛,生怕小姑娘看到什么过于暴力的情形。 李堰向后一躲,快速写下“马上”两个字,举在梁稼身前挡住他。口中苦涩的丹气渐渐后退,舌尖又热又麻,紧接着泛上来一股冷冷的奶香。 羊奶,蜂蜜,还有……某种香料。 一瞬之间,李堰又画下一个问号,终于张口将舌尖那点化成水的粉末吐了出去。丹气实在是不好受,他连换三盏水漱口,方才渐渐洗掉直冲天灵盖的味道。 梁稼看着他的脸颊浮上两朵浅淡红晕,一时也不知道是憋的,还是药力上行,只神色郁结,久久无话。 李堰又咬了咬舌尖缓过来,在纸面写下“龙脑”二字,推给明大夫与明丰眉,道:“我应该没尝错,是龙脑,又叫冰片。这东西,敕戎王部能弄到吗?” 明丰眉领着张瑞起身,严肃道:“应当不能,这东西太过稀少昂贵,也就四五年前,波斯人带了二两到肃州,我只闻到一丝气味,便被旁人高价买走。但西北有些药材能仿其味道十之六七,虽也少见,但以敕戎举国之力去寻,也说不准。” “如果他们是从灵州附近买到的,货主便大概是我。我去查查这两年的货单,看看有没有这些药物出手,明早给李大人答复。” 李堰点点头,道:“麻烦明姑娘。” 明大夫虽不赞成贸然试丹,但成年之人服下这么一点,并不值得太大惊小怪。他把过李堰的脉,心跳快了一些,便道:“我看古书上说,服食丹药后得等一阵子以散药力,你先散一个时辰。若是之后还不舒服,一定来找我。” 李堰点点头,呼出一口热气:“劳明大夫费心。” 明大夫瞟了一眼满面寒霜的梁稼,隐约察觉风雨欲来,又忙不迭点着拐杖哒哒走远了。 屋内本就烧着炭火,加之丹气上涌,李堰感到胸口塞了一团熊熊火焰,直愣愣烤着心肺与头脑。他抹去鬓角汗水,扯开衣领露出一片胸膛,终于舒服不少。 梁稼依旧沉默着,起身将最远处的窗户开了半扇透气。他站在窗前冷静了片刻,随即回返,居高临下将李堰遮在自己的影子中。 “你知道这是什么玩意儿,对吧。” 他端过一盏冷水,问道。 李堰此时呼吸间尽是灼热,喝了水却不顶事。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满是汗水,心脏好像要挣脱肋骨蹦出来,一股一股血液涌上额头,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