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辘辘,轮子压过石板的声响能掩住人声。 李堰才捏了捏梁稼坚硬的膝骨,低声问道:“怎么伤成这样子?谁伤的你?” 梁稼强忍住要抬腿的反应,卷起阔腿缚袴直到膝盖,露出了层层缠绕的纱布。纱布最外渗着浅淡的褐黄色,看起来有些邋遢。 “该换药了,”李堰轻轻拂过,“近来天气热,我还是不同你一起睡了,免得你……” “这倒是不碍事。” 梁稼握着李堰的手,拍向自己的伤口。 “你干嘛!” 李堰惊得魂飞魄散,堪堪架住臂膀,忙抽身而出,顺道放下缚袴遮住那截修长精瘦的小腿。 “梁兄!别拿自己开玩笑!” 梁稼却不在乎,仍笑着道:“刀口,本来就快长好了,只是明大夫啰嗦,硬要我多养几日,哪儿就那么金贵了!” 他皱起眉,曲起手指隔着层层布料伤口,抱怨起来:“里面痒得很,用力拍一下,疼能盖过痒,我好受些。” 李堰忙收了他的手:“忍过这几日,药就这效果,痒是因为肉芽在长,就是快好了。” “你怎么知道我用的什么药?” 梁稼一边挣扎一边问。 “我给你寄的,我能……” 话到一半,他便顿住了。 完了,被套出话来了! 果不其然,梁稼眯着眼睛,扳过他的脸,问道:“你给我寄的药,怎么非算到明叔头上?” 李堰沉默着装傻。 梁稼接着道:“说话,那药就不可能是隆盛堂配出来的!我伤了这么多年,还能不知道他们配药的习惯?” 见抵赖不过,李堰只能垂头,老实交代道:“我不愿承这个人情。” 梁稼却纳闷:“你给了我药,我感谢你,不好吗?” 马车颠簸着,两人的肩膀又不自觉撞在一起。 李堰叹了口气,心下别扭:“我说过,我与你之间,不当‘谢’字。况且,这也不算什么……” “梁兄,咱们如今是这种关系,你不要感谢我,更不要因感谢而爱我。” 他绞着手指,终于吐出了压在心中的一块石头。 “你是么?因为感谢我而……答应我的。” 梁稼闻言近乎哭笑不得,冷不丁用肩撞他一下,道:“你拿我当什么人了?话本子里的妖精,被个小公子救了,几世几年哭着喊着要来报恩?” 李堰赤着面颊,不吱声了。 “昨晚上看来我是哄鬼去了,”梁稼揽过他的肩膀,贴了贴,“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同感激无关。” “我这辈子最感激我曾经的校尉,没有他舍命相护,我绝活不到现在。可他早已死了,难不成我要找个人给我俩配冥……” “你会说话不会!” 李堰羞恼未消,忙捂了梁稼那张破嘴,凑近了低声威胁。 “其实,从我见你的?” 李云楼点点眉心,沉声道:“他被控制了,只能用这种方式暗示你。” 看来这李统军,还是有些本事的…… 梁稼掀起眼睫,定定看了他一眼,然后道:“今年元夕前,方大人突然找到我闲话家常,说他十分想念,远在长安的家人。” “那么,我实在不通长安诸事。” 他笑一笑,轻巧将问题抛了回去:“二位李大人自长安远道而来,又是神策军头领,能否为我解惑一二……” “为什么五月初一的灵州,忽然有一匹梳三花的,看起来像是神策军的马?” 李云楼眉间晦涩,重重撂下茶盏,叹息道。 “此事,也算我们的疏忽。” 长公主刘君绮于四月二十三日再访方家,明里留宿体恤姐妹情谊,暗中送出安和郡主的亲笔书信至灵州,以告方道虎。 寻常送信需半个月,盐、原、会三州又有不知多少太上皇一党之暗探,送信的是两名神策军,乔装打扮行至一半,却遇上了哨卡检查。 夜间驿站之中人满为患,过路商贾农人喧哗。 他们本欲军机(二) 方道虎得知家人平安后,即刻开始清剿府内叛党。但他却没料到,自长公主接管方府的那一刻起,他在太上皇心中,就早已是个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