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过投洗干净的巾布,双手占着,而后颈上轻轻一勒。 梁稼正站在他身侧,一根手指勾着皮绳,挑起了晃晃悠悠的宝石和木牌。 “你这是……” 看清那木牌上无比熟悉的刻痕,梁稼为之一愣。 “我的名牌,你从哪里……?” 李堰被当场缉拿,人赃并获,抿着嘴再说不出半句话。 “哦,不是谭素明要,是你想要。” 梁稼此时异常清醒,半分深夜的困倦疲惫也无。他倾身而至,拨开李堰柔顺潮湿的长发,笑着询问道。 “李大人,怎么骗人呢?” 李堰猛得抬起头,一双黑瞳之中,有火光烈烈。 …… 片刻后,梁稼倚在床头,摸摸红肿的嘴唇,连舌尖都是酥麻的。 最大的秘密已然被揭穿,李堰没了顾及,大大方方坐在床前明亮的灯火中,一身皮肤光洁细腻,肌肉流畅结实,该宽的地方宽,该窄的地方窄。 如此美色当前,梁稼却一点也不想抬头看。他踢了踢李堰的屁股,有气无力地怒道:“又咬我!” 经方才一闹,热水有些凉了。李堰速战速决收拾干净自己,拢着一头乌黑秀发,对梁稼笑。 “说好了不看的,你既然要看,那我也要亲你。” 这话说得没道理极了,但梁稼这几日心情颇为平静,并无计较这个的打算。 “你多大啦,怎么以小孩儿的名义骗我?” 他追问道:“你想要,怎么不直接和我说?” 李堰吹熄了蜡烛,在梁稼身侧躺下。干燥微凉的两条胳膊贴在一起,并不很热,梁稼眯着眼挪动一下,等着回答。 “我怎么朝你要?” 李堰闷声道:“冬演那一阵子,你好悬都要和我绝交了。我都不知道是哪里惹了你不快,又怎么敢提这种要求。” 梁稼一时哑然,这几日太飘飘然,竟已浑然不记得几个月前那苦涩伤心的自己。 “对不住,是我的错。” 梁稼喃喃道:“我当时不该冷落你的。但是我……太害怕了。” “也不是害怕,”他纠正自己,“心里乱得很。” “我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我也说不清。但那时我总在你面前觉得不自在,又怕你看出来,到时候朋友都没得做,就想着离你远点。” 梁稼轻笑一声:“哪知道你是个呆的,原也看不出来这个。” “你要是当时同我说了,我大约要答应你。” 李堰转身,环住梁稼的腰,脸埋进卷发中,声音发闷。 “我也害怕这个。” 梁稼叹息道:“你真答应了我,要么几个月之后相隔两地,要么陪我在灵州了,这都岂不是拖累你?我若当真爱你,是不会做这种事的。” “那么现在呢,你还怕吗?” 梁稼抬手拂过爱人的侧脸,睡意深浓。 “怕,但我更不想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要是我有一天战死,连你的嘴还没亲过,那岂不是太亏了……” 李堰向来不大爱听他嘴里的生死,这时却只拉上被子,裹好梁稼伤痕累累的胸膛,轻轻道。 “那我也要很后悔,一辈子只能做你的朋友了。” 梁稼呢喃一声,气息沉沉。 “梁稼,你记得,我自始至终,都是心甘情愿的。” 素来警觉的校尉大人不再应答,当真掉进了一场好眠。李堰松松环着他的腰,只觉得梁兄身上的药气,比什么名贵的安神香都更见效。 他闭上眼,应知此夜无风无雨也无梦。 …… 凌晨时分,梁稼被膝上一阵抽痛惊醒。他捱过似坠落一般的心脏狂跳,缓缓呼吸着,曲起膝盖要揉。 “怎么了?” 身后传来一阵沙哑的声音。 李堰揉揉眼睛,几瞬之间神智清明,问道:“膝盖,还是腰,还是小腿?” “无妨,我自己处理一下就好。” 梁稼起身,又拍拍他:“你睡吧,我吵醒你了,对不住。” 李堰也坐起身,一头长发垂落,穿好中衣盖住宽阔的胸膛,只看一张脸,竟在此清晨显得柔美而…… 贤惠。 梁稼迷迷糊糊,被自己的想法惊了一大跳。 柔美而贤惠的李大人一抖被子,又将他卷起来放好。热乎乎的双手覆上冷硬的膝盖,梁稼舒服得一颤。 “近来阴雨,你本来就不好受。你睡吧,我替你揉一揉。上午去明大夫那里讨两帖膏药,兴许能好些。” 贤惠吗? 梁稼问自己,一双眼放空,看向李堰。 好像是挺贤惠的。 长久受伤的人本就神虚气亏,更别提梁稼还有经年服用还魂的“前科”,寻常时节全靠意志强撑,舍命不惜身。 但如今一朝坠入温柔乡中,被褥松软暖和,爱人在侧,还正贴心地照顾他的伤腿…… 哪怕敕戎王部之利剑仍然高悬,灵州之内谍影四伏,万般英雄如梁稼,也不得不被哄着闭了眼,贪恋着片刻好光阴。 人道是温柔乡,英雄冢。 不对…… 梁稼自顾自地反驳着。 没有李堰,自己或许早就死在上个冬天了。 作者有话说: 小李只是皮肉伤,所以上了药恢复起来就很好。 梁哥伤到骨头了所以恢复慢一些,不过,腿瘸了不影响他到处乱窜。 感情戏真的好难写(抓耳挠腮) 感情戏苦手要晕倒了! 清算(一) 梁稼再醒来时,眼睛还未睁开,就闻到了一股烧酒兑药的气味。他伸了伸腿,发觉膝盖上贴了两片烤过的膏药,微微发烫。 纱帐垂落,一人身影朦胧,正坐在小马扎上扇炉子。 炭火噼啪,呼吸声清浅,梁稼费劲眨眨眼,一瞬之间又不想起身了。他怔怔放空双目,只感觉李堰的小炉子里温着自己的一颗心。 咕嘟咕嘟,自边缘至中心,翻起粘稠湿润的泡泡。 他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却听李堰站起身近前,撩起了纱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年轻人并未束发戴冠,浓黑长发草草扎做一束,鬓边垂落两缕,正随着抬手的动作摇晃。 “梁兄,早。你还疼不疼?” 李堰一卷衣摆,坐在床边,熟门熟路掀起了被子,去摸梁稼的膝盖骨。 “明大夫给的药,说虽不能根除,但多少能逼一逼寒气,以后雨雪阴天能好受些。” 李堰看着他,眼瞳黑若深水。 “他说,这药早就给过你,但你不用。” 梁稼仰着头,一时有些心虚气短。他清清嗓子,捂着脸打个哈欠,又搓了搓,方才说句今日上午的第一句话。 “安流,过去的事不提了。” 李堰眼神不错,而缓缓牵住梁稼的手,摩挲一下。 “好在以后,我都能陪着你了。” 轻薄的棉纱被之下,梁稼手臂僵硬,寒毛根根倒起,又觉李堰可爱,却又被腻歪地牙疼。他轻啧一声,抬手道:“嗯,我也爱你。咱不起腻了好不好,我听着麻应得很。” 李堰坐近,拉住他的小臂,轻哼道:“不好。” 这小子…… 先前他说些什么,虽然李堰总有阳奉阴违的时候,但好歹还占个嘴上好听。 如今这一朝友人变情人,待遇不知是更好还是更差,怎么连个“阳奉”都不见了? “德行,你就仗着我喜欢你。” 梁稼眯起眼睛,理直气壮地指使李堰:“拉我起来,刚睡醒,腰上没力气。” “你不喜欢我吗?” 李堰笑着,扶他坐起来。 梁稼拧拧身子,浑身骨节弹响,劈里啪啦似放鞭炮。李堰起身,给他留出活动空间,又忧心他会不会活动着,就将自己拧成两截了。 “喜欢,怎么不喜欢?” 梁稼撑着床头站起,勾李堰的肩膀将他拉过来,轻轻道:“刚刚我醒过来,看着你在熬药,叫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娘。” 李堰已然做好了从梁稼口中听到某个他知道或不知道的同袍的名字之准备,却不想竟是如此答案。 “我……我很像你母亲吗?” 他一时震惊,有些结巴。 “一点儿不像,你琢磨哪儿去了?” 梁稼贴了贴他的脸颊,叹息道:“就是想起来,我小时候生着病,我娘也是这么坐在小炉子前,给我煎药。” “我一醒过来,就能看见她冲我笑。” 校尉大人肚子里没什么墨水,并不止如何以语言描摹这等饱胀温暖的安心之感,抿着嘴倒腾了半天,才挠挠头道。 “约莫就是,很像一个家吧。” 他没头没尾地嘟囔:“我都快忘了那是个啥滋味儿了,刚刚看见你,就又想起来……” 炉子上,药罐盖子被蒸汽顶开,跳动一下,啪嗒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