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打到最后,两边的死伤,就是战报上的一串数。” 他麻木地端着碗,吞咽苦辛的汤药,烫得五脏六腑都颤抖。 没人会当即在乎那串数,皇帝不会,将军不会,就连他也顾不得。 只有当再见哭嚎悲痛的亲眷,窄小木牌拴在树上随风作响时,那些浅淡墨迹留下的数字,才会又幻化成一个一个鲜活的面容。 自此挥之不去。 梁稼紧皱着眉,手中却骤然一松,瓷碗落下,被李堰接住。他另盛了些温水,喂给梁稼漱口,然后没头没脑讲起了故事。 “许州的刺史,卫南荒,我曾经很厌烦他。” “……为什么?”梁稼问。 “我少时同盟 此夜过后,李堰与梁稼谁也没再提起这茬,仿佛是要强迫着自己不去想。 岳无伤果不出所料,找上了隆盛堂。也不知明丰眉究竟同祖父理论了什么,方才求的这倔老头松口。 如此,灵州向西至于河西的军报,便由隆盛堂与刺史府的采买商队一并掩护。 叶擎不情不愿来灵武报道,与李梁二人一道梳理了横跨五州的水陆网络,洋洋洒洒写作上奏交到刺史府。 李定方与杨熹验过,并着小狐王的消息与河西通信,一道写成秘奏,火速发往长安。 秘奏一经发出,众人的繁忙告一段落。叶擎又逃也似地离开灵武,返回回乐,徒留李定方一人惆怅。 杨熹近日累得没心情开解他,端着年纪长些的架子疲惫挥挥手:“我不愿意看你丧个脸。那一日不是挺好?”云楼都留下来陪你了……你又说什么不对头的话了?” “……没说什么。” 李定方郁闷道:“他问我还好吗?我说凑合。” “然后便没再说话了。” 杨熹一捂脸,实在有些拿李定方没辙,怒其不争道:“你说两句,你想他了,希望他留下来陪你,有那么难?!” “……他未必愿意留下来陪我,”李定方分析道,“我开口要,他一定会给。我只希望他是真心的。” “你倒是君子。” 杨熹嗬嗬冷笑:“要我说,你装个乖卖个惨,惹叶擎心疼一下,便怎么都好了!” “我这个年纪,不合适。” 李定方一板一眼道:“而且我哪里惨了?” “那我没辙了,”杨熹不遗余力损这位老友,“你同叶擎就此一别两宽也好,毕竟他都躲你躲到灵州了。” 李定方沉默下去。 “多大年纪了,还不如人家小李主事,”杨熹继续加码,“真是白活了……当年撮合陛下同皇后,都没你这么费劲!” 李定方呆愣:“这又关李堰何事?我哪里不如他?” “你是长相也不如,情致也不如,体贴也不如。” 杨熹慢悠悠道:“难怪人家能三下五除二将梁稼追到手。你同叶擎早有故旧,十多年的情分,却闹成如今这样!” “……李堰和谁?” “梁稼。” “……谁和梁稼?” 杨熹瞪他:“我说明远,你消遣我呢?” 定国公有些呆滞,转着筋勉强消化完这件轶事,慢腾腾感慨道:“年轻人,真是雷厉风行啊。” “动动心思吧你!” 杨熹站起身,瞟他一眼:“别总公事公办要和人‘谈谈’,他早不是你下属了。” 李定方悻悻合了眼,烦死杨熹,懒得目送他离去。高大健硕的身形此刻佝偻在一张椅子中,局促而滑稽。 身侧静静悬着一副军图,四周一切像极他的每一个军帐。 他微微张开嘴,似要呼唤谁,却恍然回过神来,只叫那两个字落在了微风中。 ……云楼的心思,比敕戎的动向难猜多了。 李定方叹息不已,传过一个神策军,叫他将梁稼带来。 梁稼这大半个月没到营中上值,庶务也少理,看着确实比曾经那摇摇欲坠的样子精神些许。 李定方上下打量一番,不可避免想起了杨熹的那番话,遂按一按眉心,给他指了座位,问起谍网的事。 梁稼一早预料到,当即文不加点,条分缕析道来—— 夜不收伪造成那早已死了的司马,将几个死间的身份信物并一封书信,放在交割地点,等商人来收取。 信上言自杨熹替皇帝接管灵州后,方道虎旧部被渐渐疏远,已不便接触重要情报,恳请体恤。 昨日回报,那包袱已被取走,至于长安那方采信与否,则尚需等待回音。 “至于敕戎那边,”梁稼凝眸道,“我们得找个什么由头主动去信?” “之前以冬草场做饵诱出北长城一线的奸细时,本打算再以此搏取王部信任。” 毕竟守边的卒子不可能知道王部草场何在,能传出这等消息的内线,一来想必是打入灵州刺史府之内,二来确实对敕戎忠心耿耿。 对付徐飞策这等多疑奸滑之人,不牺牲些什么重大的军情,很难当刻获取信任。 “但是,按陛下的谋划,灵州将出一路奇兵袭击王部操场。” 梁稼道:“属下担心,王部得了这消息会提前遁走,令大军扑空。” “是个问题。” 李定方手掌扣着桌面,眉头纠结:“按内奸的交代,他们与敕戎人彼此不见面,联系极谨慎。” “既然极谨慎,那么此时恰逢灵州主官换人,内奸便更应当静默下来,待到时局平稳,再做答复。” 定国公眉间微松:“或者,等他们主动送信过来,再做答复。” “……那不知要等到何时,”梁稼道,“如果属下所猜不错,王部之内与边军联系者,应当受徐飞策管辖。” 毕竟去年九月,可是这位大却亲自南下取药的。 “以徐飞策的脾性……他自灵州学去了很多,包括夜不收的手段。” 梁稼笑得疲惫惨淡:“难说会不会上钩来信。” “我倒觉得值得一试。” 李定方缓缓道:“去年冬天移民北上,他可是主动来信问询过的。” “既然有横跨五州的工程,自此至河东,可都是敕戎盯着的粮仓宝地。这么大的动作,以他的多疑,大约要多方求证到底为何。” 他仍然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 梁稼则轻轻眯着眼,气声自喉中嘶出。 “那么,您的意思是,我们就这样等着?” “等着,”李定方道,“我们已经占了先手,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这条线断掉。” “总比贸然行动引王庭怀疑好。” “……是。” 梁稼垂手。 李定方点着桌面,脸上倏尔浮起杀气腾腾的笑,一双眼深且利。 “梁稼,你如今做了参将,也得想一想别的。” 梁稼忙拱手:“请李大人赐教。” “敕戎与太上皇此次勾结,实趁着陛下龙体有恙,各自有各自的算盘。敕戎向南下掠地侵占灵州,以此威逼关中。太上皇则想以此胁迫陛下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