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我名,或者字,都可以。” “在榻上一会儿一句大人,一会儿一句将军,叫得我……差点威风不在了。” 叶擎霎时红了彻底,面对这流氓一般的挑逗更不知要说什么好,讷讷道。 “您……雄风依旧。” “所以,云楼觉得,我该去同陛下提亲么?”李定方追问道。 跳脱出自己的一团乱麻,将这吊诡的道理随意套在别人身上,叶擎才渐渐回过味来,方知自己似乎错得有些离谱。 “不应该,您不要说这种话了。万一被人听去了,要遭责罚的。” “怕什么,这里又没别人听着。” 李定方理所当然。 “你看,这不是想得很明白,怎么到了自己身上,便糊涂了?” 他叹一口气:“我其实有点后悔,小时候教导你太严格了些,也没趁着年轻,多学两句好听的情话可对你讲。后来年纪渐长,就说不出口了。” “我……我也不需要这些。” “但我现在需要了,”李定方拂着他潮湿的鬓发,“我不想什么师徒,将军和长史,再卷到你我二人之间了。” “那我要做什么……”叶擎下意识问道。 “爱我,只爱我。” 李定方缓缓道:“我不需要你的用处,我只需要你的爱。” “除此之外,有什么开心的,伤心的事,都要告诉我。” 叶擎双目失焦,似乎听到了什么怪谈。 “至于我爱你什么……有很多,我也说不上来什么子丑寅卯。” “只记得我见你第一面时,你缩在流民的窝棚里,身边全是尸体。你仿佛饿得快死了,眼神中还有一股狠劲儿,小狼似地张望。我知道你想活下来。” 李定方碰了碰他的眼睫。 “我喜欢那个眼神,便带你走了。后来,将近二十年,我们再也没分开过。夔州和荆州那两次,要不是你替我挡下来,我恐怕早就没命了。” 那两道深刻的箭伤,结成苍白的三角创口,至今仍留在叶擎身上。 “若在我这烽火狼烟的半生之中,有谁值得我倾心喜爱,除了你,我找不出第二个人。” “云楼,你要信我。” 这么多年来首次掏心掏肺说这些,李定方疲惫地叹了口气。 叶擎低低嗯了一声。 而李定方搂着叶擎的肩,正摩挲着,突然想起什么,问道。 “酒壶还给你了,这两个月又喝了多少?” “没喝多少,”叶擎抿着嘴。 喝酒误事。你好不容易再用我一次,我不能办砸了…… 十多年的情与爱纠缠在无休止的战乱中,浸泡在繁杂的公务中,叶擎近乎分不清李定方究竟是他的什么,便下意识以被教导过的,最熟悉的方式处理一切。 要沉稳,要踏实,要可靠。 于是夫妻不像夫妻,更像师父与徒弟,将军和下属。 这本不是问题,直到江淮事发。他自觉犯了大错,没了用处,必然再做不成定国公的徒弟与长史,进而再做不得李定方的情人。 他太知道战事结束后,李定方会怎么处置不得力的下属。 那种连个眼神都欠奉的厌弃落到头上,脱衣摘冠待罪,简直比杀了他更可怕。 浮桥坍塌之时,李定方没当即发落了他,已经是顾念旧情。而帐中的那个拥抱,又不免让他心存侥幸。 只是他回了长安,却没等来李定方的一片纸页,一句口信。 他安慰自己,战事忙乱,李定方焦头烂额,没空回信。 只心中尚有一个声音窃窃私语—— 将军恐怕是……不要我了。 也是我活该。 叶擎不敢去信问候,更不敢留在长安日后惹李定方心烦,于是慌不择路地逃来灵州,仿佛只要此生不见,便最好的结局。 但苍天又将李定方送来了他面前…… 刺史府初见,这人冷冰冰的愠怒又令叶擎这死水无波的心中,升起些许异样的情绪——将军是来罚我的,还是来寻我的? 李定方的好耐性似乎全用在了战场上,来到他面前,只迫切需要一个他为什么自长安不告而别的答案。 他哽咽着回忆起江淮旧事,连心都在颤抖。至于那日夜折磨他的情字,却说不明白。 自然,他一无所长,也不配同李定方说爱谈情。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那些未有一刻被应答的陈旧心思,堵得人心头剧痛,堵得人醉生梦死。 被凡俗琐事,行伍规矩,师徒情分包裹了十余年的爱,终于在其他一切纷纷干裂剥落后,崭露出来,鲜血横流。 明明没有理由继续相伴,叶擎却看不得记忆中意气风发所向披靡的军神伤心。 他给不出李定方想要的答案,也自觉不配再说什么。只能回忆着从前,找出一件总是浓情蜜意的事,来满足彼此的心。 事情却愈发糟糕下去,直到李定方拉住了他,睁着一双疲惫的眼,对他道。 “云楼,我相信你。我需要你。” 那一刻他几乎忘却了自己如今对军务的畏惧,瞬间失神,便应了下来。 时至今日,忻州的差事尘埃落定,叶擎方在狂风骤雨中爬上了一叶扁舟,仿佛自己又有了用处,才有所依仗,再贴近李定方身边。 仿佛十九岁那年,他第一次独自算好了营盘,鼓起勇气进了大帐,对李定方笑着。 “将军,我算对啦!说好的奖励呢?” 李定方停下笔:“你要什么?” “要您回答我个问题!” 叶擎悄悄道:“您觉得我哪里好呀?” 李定方只揉了揉他的头,沉声道:“云楼,差事办得不错,戒骄戒躁。” “是,谢将军教导。” 叶擎一愣,低下头去,从此再也没问过。 而渐渐的,除了意乱情迷,头脑空白之时,他也不再说那个爱字。 李秀月所言不无道理,古来征战鲜有全甲而还者。下一个殒命的说不得是谁不是谁,从前之事折磨他一个也便够了…… 他本打算回去整理心思,或许再过一阵,便能鼓起勇气给李定方一个答复,再问些十二年前该得到答复的问题。 而他尚未理出个谈话的头绪,李定方却快他一步,一刀斩断了心中百转千回的不安——像无数次力挽狂澜的兵锋。 和无数次灯火下的指教。 叶擎枕着李定方的心跳,蜷缩着:“还有酒么?” “以后少喝,争取戒了,行不行?”李定方继续道。 叶擎轻轻嗯了一声,随即缩了缩身子,慢慢伸出手,环住了李定方的腰。 脸颊挤在将军健壮的胸膛上,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从前好像想错了一些事,得重新学。” 叶擎抬起头,望着李定方的眼睛:“师父,你再教我一遍吧。” “我于此道不是个好师父,从前也不是个好情人,云楼。” 李定方低下头,吻着他的额头:“这个,咱们得一起学了。” 那个吻轻且干燥,烫得叶擎自心中一颤——他们曾经,好像都错得很彻底。 “明远,对不住。” 像曾经无数个夜晚,他窝在李定方怀中,柔柔一把头发散着,极温婉顺从。 能散去人一天的疲乏。 李定方摸了摸他的发顶,手一路向下,勾住下巴,渐渐将他一张脸全然盖住。 “为了什么呢?” “我好笨,我从没想明白,你说的这些。” “不笨,云楼聪明着呢。” 李定方叹道:“我长你近十岁,你所有的本领都是我教的,这是该我来想明白。从前待你,大有不足。这些话也从没对你说过,连累你心中不安这么些年。” “云楼,别当我做师父和将军了。忘记那些军营里的规矩,我不要你的敬重,更不要你的感激。” “你冲我发发脾气,做什么都好。别总顺着我。” “是师父教我喜怒不显的,”叶擎道,“那时我脾气一上来,你就要罚我。” ……这找谁说理去! 叶擎这滴水不漏的圆融,谨慎,体贴,负责,乃至多疑。哪个不是李定方自己教养起来的? 军营当中,定国公乐于有这么个得力的下属。 做情人么,那时也正对胃口——战事忙乱,他手下动辄八九万人,每日焚膏继晷,正需要驯顺温柔。 却没想到离了军营,这倒成了二人之间的隔阂。 “我从前是不该对你那么严厉,”李定方认错,“往后没有那些规矩了,至少在家里,没有了。” 叶擎抿抿嘴唇,哦了一声。 “不过,你还是不许骂人,”李定方补充道,“我还是不喜欢这个。” 倏尔,他感到掌心轻轻一痛。挪开手掌,才发觉其中多了浅浅一圈牙印。 叶擎仰起头,眼睫一眨,又落下两滴金贵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