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天色晦暗,倏尔一道雪亮电光划过雨幕,隆隆雷声随之踏来,提早敲响了战鼓。 “大约?不会很快?”梁稼心头发寒,握住他的手,“不能许我个肯定的么?” 李堰却笑,还是那副有些勉强的模样:“我不一定做得到的事,便没有一个肯定的答复。” 作者有话说: 生死之间,活着回去会获得什么,不足以支撑他。但是不活着回去会失去什么,应该是足够的。 武信 雨越下越大,天幕之上电闪雷鸣,似有什么神鬼,手握长鞭,正在鞭笞寰宇。 留下一道道扭曲的,紫银的闪电。 叶擎在城门口等了大半日,早已过了四日前传信约定的时间,心中愈发不安起来。 如瀑水珠落在雨披之上,噼啪作响。二十人立于暴雨中,似雕塑一般。叶擎回忆着附近能落脚的官驿,于心底掐算着时间。 又一个多时辰过去,李定方还是没如约而至。就连以往迟到会有的传信骑兵,也不见踪影。 他自灵武派出探查的遣骑,同样无功而返。 马儿不安地跺着脚,叶擎身子一晃,忽然有些庆幸自己今日出门带了佩刀。 一军主帅失信,为稳军心,本就不该大肆搜索,更何况李定方在灵州的对外身份,至今仍然是杨熹手下的一个统军,更没道理发动几百号人去寻。 叶擎勉强定了定神,松开在冷雨中攥得麻木的手,回头道:“刘越,你带人去禀杨大人,就说还没等到李大人回来。请示他后续应当如何。” 刘越一窒,连忙道:“后续如何……也得您来交接啊。” 最坏的情况是,李定方途中遇袭,下落不明。而叶擎作为李定方的副官,合该是要拿主意做决断的人。但现在看这架势…… 叶大人是打算亲自前出找人去了。 “所有的军报,军图,后勤项目,都在杨大人手中有备份。若是真有不测,多我一个也没什么用处。李秀月,梁稼和岳无伤,用将军留下的谋略,足够收拾敕戎了。” 叶擎一扯缰绳,不容置喙:“四个人随我走,刘越带三个人去报信,剩下的人留在这里等着。” 军令如山沉,刘越只能低头称是。叶擎回转过身,扬鞭打马,身后跟着四骑,转眼之间消失在茫茫雨夜中。 城外的道路被浇得泥泞不堪,冷雨劈头盖脸落下,饶是从来军容齐整的神策军,也难免狼狈不堪。 叶擎死咬着牙关,上身低伏,一路向西疾驰。 南方历来多雨,从前他总是在雨幕之中来去,为李定方统筹军需,校验后勤,然后带着一身潮湿回到帐中,换过衣服,再见李定方。 若是战事尚不那么紧急,李定方会贴贴他冰凉的脸,笑着夸他一句。 可随着年纪见长,需要他亲自统筹校验的场合越发少了。他漏夜归来的那一日,往往是大军开拔或开战的前夜。 大帐中所有人散去,唯独一个剩一个李定方,有时站,有时坐,孤零零在舆图下,沙盘前。 白日里把话说尽,头脑此刻嗡鸣,李定方疲累极了,便不剩什么留给叶擎,往往只能唤他一句“云楼”,便就此沉默下去。 幸而叶擎早不是从前爱四处提问多嘴的莽撞少年,他静静走过去,任李定方靠在他胸前,缓慢喘息着,好像进入了沉睡。 有这一句呼唤便够了。 四下无人,叶擎缓缓搂住李定方的肩,慢慢抚摸着他,一双手也热了起来。 “将军,您好辛苦。” 那时的他早不知同李定方滚到榻上几多回,却还是不习惯叫“明远”。 “有什么我能替您做的么?我……” 李定方只摇摇头,声音沙哑到底。 “云楼,安静,叫我抱一会儿。” 胸膛之中,心脏咚咚直跳,叶擎支撑着李定方良久,倏尔想问些什么,却最终沉默下去。 体贴一点,少说话,别让将军心烦。他总是这样告诫自己。 营外凄风苦雨,他们如此度过了无数个黎明之前的黑夜。 现如今,夜色漆黑如墨,大雨迷乱了视线,仅剩一里之外的官驿,门檐下有盏破旧的灯笼,勉强闪着光亮。 这是自灵武以西最近的官驿,若是李定方一行人今夜在此落脚,传信的兵卒哪怕爬也能爬到灵武报信。 叶擎心知肚明,没多做停留,一振雨披,复而西行。冷雨灌进胸膛,又温热热流到腰腹之间,冻得他心惊胆战。 他本是主动请缨要随李定方走这一遭,李定方却坚决不准,拍着一摞厚厚的军报。 “你和我,不能同时出事,总得有个人留下来主持大局。” 叶擎的嘴唇蠕动着,半晌道:“既然可能出事,那便我去。” 如从前许多次那样,李定方起身,搂了一下叶擎的肩:“不到十日的功夫,安心等我。” “云楼,这不是你该去的场合。” 叶擎下意识一拱手,要遵命,随后又反应过来,嗓子闷闷的。 “不是说,不要我事事顺着你么?” “……这个当真不行,你要替我留守后方。” 李定方无奈,十分生疏地碰了碰叶擎的眉头,哄道:“等我回来,好么?” 定国公从来说一不二,所涉军机要务,更是堪称独断专行,操纵大军如臂指使。 叶擎拗不过他,只能默默替他收拾了行囊,装好那个裹着伤药的小包袱,在一个朦胧的清晨送李定方出城。 二百军士改头换面,就连李定方都褪去了威严,办得像个游走大漠的商人。 叶擎垂着眼,检查过笼头鞍鞯的卡扣,正为他整理披风和衣摆,却突然被拉住了手。 李定方笑着,仿佛并不是要去奔赴一场可能是鸿门宴的议和。 “别搓了,再搓搓破了。” 叶擎的手指微微松开,任他拉着,低声道:“将军,一路平安。万事小心,祝您凯旋。” “我又不是真去打仗的,”李定方点点他的额头,问道,“还有呢?” “……什么?” 叶擎皱着眉,左右也想不出来自己还有什么事办得不妥,“军报我按老样子整理,等您回来批复,若是实在着急的,是否请杨大人开个……” “云楼,你男人要出远门了。你跟他啰嗦公务是不是?” 李定方问道。 叶擎哑然,犹豫一刻,拉过李定方满是刀枪茧的手。 他侧过脸,在手腕与袖口之间,轻轻落下一个吻。 “我会想您的。” 他抬起头,嘴唇挂着一丝水色。 定国公英俊粗糙的脸上露出一个和煦的笑,拇指摩挲过两片嘴唇,带走了那点晶莹。 “好乖,云楼。等我回来。” 而现如今,能不能等得到还是个大问题。 杨熹手中所有的布局谋划,由经他的手,从李定方那份没什么人能看得懂,东一句西一句的天书,补全成了一份详细的文书。 预备着他和李定方当真同时不在,旁人拿来就能用上。 自被李定方从流民营捡回军中,将近二十年,叶擎头一次有意违抗李定方的命令,彻夜奔袭而出。 他带着四个人,若当真有意外,恐怕也不够去收尸的。莽撞地擅离职守,恐怕李定方又要罚他。 但密密麻麻的雨脚敲着心房,震得胸骨发痛,他急急喘息一口,忽然想起分别时,李定方的那句话。 他出了远门,延期未归,音信全无。 这种时候,自然是,活要见人,死…… 风雨之间,突然响彻一阵明亮的马哨。有两骑自雨幕中狂奔而来。 是神策军! 叶擎精神大振,连忙回个哨子,在湿滑的泥泞地勉强勒住缰绳,两队人马才没撞到一起。 为首的神策军抹一把脸上的雨水,惊讶道:“叶大人,您怎么亲自……” “你们李大人呢?不是来信说今日晌午就到么?雨天难行,怎么也不传个信来?” 叶擎急匆匆问道。 “哎呦,说来话长,李大人没事,所有人都没事!” 那神策军嘶嘶吸着冷气:“我们落脚在二十里之外了,在怀远,一个多时辰前才到,所以报信去迟了。” “见了您就好了!您快回去吧,保不齐杨大人还担心着呢!” “我跟你们走,”叶擎道,“剩下的回去报信。说一队人平安无事,请杨大人放心。” 他转向身后四骑:“辛苦。” 而面前的神策军挠了挠头:“您同我们回官驿,还得小一个时辰呢……” “无妨,带我过去,”叶擎斩钉截铁。 “是,大人,随我来。” 令行禁止,这是每个神策军入伍以来,被教导的第一件事。 两拨人再也无话,纷纷掉转马头,朝着来时的方向狂奔。 疾速搏动的心终于缓了下来,衣袍湿透贴在身上,他后知后觉打了个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