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始把注意力,从自己那团乱麻般的思绪里强行抽出来,分给眼前这座被整个寰宇称为“宇宙之蕊”的生命王庭王城。
坦白说,她来过这里不止一次,可每一次都是急匆匆地来,办完事就走,从未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放空了脑袋,用一双纯粹观看的眼睛,去端详这座城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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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内的建筑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与自然彼此缠绕的美感。
生命星系本身便是一棵横亘于深空之中的、大得乎想象的古老巨树,而王城的所有白色楼阁与廊柱,便像是从树干与枝桠之间自然生长出来的一般,
光滑的象牙色石壁与翠绿的藤蔓、垂挂的兰草、攀援而上的花簇彼此拥抱、彼此退让,相得益彰得仿佛这座城市本身就是一个活着的、正在呼吸的巨大生命体。
街上来来往往的居民,全都带着从繁育虫群的旧日残骸中脱胎换骨而来的新生气息,她们的面容平和而舒展,脚步轻快,偶尔有人认出阮·梅,也只是远远地微微欠身,并不上前打扰。
至于为什么所有居民无一例外都是女性——黑塔的目光扫过街角一队说说笑笑走过的姑娘们,在心里默默地哼了一声,这大概要归功于某位前任女皇那不可言说的恶趣味。
当然,全城只有一个例外,那个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的、穿着黄紫配色乡土打扮的年轻男人,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在这片女儿国里生存下来的。
王城旁边,紧挨着城墙的,是一片面积大得几乎和王城本身不相上下的湖泊。
或许正是因为水面足够宽广,即便走在离湖岸还有一段距离的街道上,偶尔也会有一阵裹挟着湿润水汽的风,温柔地拂过脸颊,
带着湖底水草与岸边花朵混杂在一起的清凉气息,轻轻地钻进鼻腔里,让人胸口积攒的燥热一寸一寸地凉下去。
忙碌了整整两年。
黑塔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像现在这样,什么公式都不想,什么命途都不分析,什么该死的倒计时都不去算,仅仅只是走路、呼吸、感受风的方向——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那种被强行压制了两年的、如同潮水一般的疲倦,几乎是抓住她放松警惕的这一瞬间,便铺天盖地地从骨头缝里涌了上来,将她整个人温柔地淹没。
她不再去想那些无解的问题了,至少现在,至少在这条路上,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去感受这条温馨而安静的街,
感受这阵湿湿润润的凉风,感受身旁那个,还在的、还在她视野范围之内的身影。
也许是心情终于从那种紧绷到快要断掉的状态里稍稍松下来了一些,黑塔竟破天荒地主动向身旁的人开了口,
“你怎么来这儿了?不老老实实待在你的实验室里,跑王城来做什么?”
阮·梅额前那对触角轻轻地颤了颤,像是在回应她难得的主动攀谈,语气里带着一点轻松的、不易察觉的愉悦,
“我来是研究资金的问题,王庭最近的经济似乎出了点小问题,我的资金申请没有通过。
虽然不是什么大数目,无伤大雅,但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我或许能帮上点忙。”
“哦?”
黑塔挑起一边眉毛,嘴角终于浮上了一丝憋了许久的笑意,
“堂堂生命王庭,还敢耽搁你这位天才的研究资金?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她说着,脑子里不自觉地想起了自己空间站里那个总是把一切后勤打理得妥妥帖帖的学生,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得意,
“自从艾丝妲跟了我之后,我倒是几乎从来没有因为钱这个问题烦恼过,一次都没有。”
“嗯,她是个很好的学生。”
阮·梅轻轻点头,唇角弯起一抹温和的弧度,
“她也帮了你很多,尽管她最初所需要的,更多是‘黑塔的学生’这个头衔,来搪塞家族那边无休无止的催逼。”
“你呢?没考虑过像我一样,找一个这样的学生?”
“没必要了。”
阮·梅偏过头,朝黑塔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没有艳羡,也没有遗憾,只有一种让黑塔说不上来的、笃定的安然,
“你有你的学生,但我有我的‘二姐’,不是吗?”
黑塔看着她的表情,确认她不是在开玩笑,不是在客套,而是真心实意地、自然而然地说出了这句话。
那个一直压在黑塔心底、压了许久的问题,就这么被她轻轻一撬,从缝隙里冒了出来,
“……你是真的,把她们当作姐妹了吗?”
“为什么这么问?”
阮·梅侧过头,好奇地看向她,那双正在逐渐褪去疏离冷光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单纯的困惑。
“……不,虽然我不想这么说,但我与她们之间的联系,从头到尾,都只系在茧梦那个孩子的身上。”
黑塔难得地放慢了语,像是在边组织语言边把心里那团乱麻一点一点地往外抽,
“而茧梦不在了之后,我与她们之间的关系,就变得非常复杂,或者说,变得有些尴尬,但你似乎,完全没有这种感觉。”
“原来你是这样觉得的吗。”
阮·梅摇了摇头,她的目光从黑塔脸上移开,投向前方被夕阳染成淡金色的街道尽头,声音平静而温柔,
“我倒是不这么觉得,在那天与母亲达成交易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把自己完完全全地当作母亲的女儿了,没有任何折扣,没有任何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