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塔心底那块悬了整整三天三夜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砸得她胸口都跟着一震。
她重新坐回石凳上,下意识地端起面前的茶杯想润一润干得紧的喉咙,可杯子端到嘴边才现里面早已空了,杯底只剩一圈浅淡的茶渍,连一滴能润唇的水都没有。
“阮·梅”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无奈的东西,然后提起一旁刚沏好的新茶,倾斜壶嘴,给黑塔面前的空杯重新注入茶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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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色的茶水从壶嘴流出的弧线细而稳,刚好平齐杯沿,满而不溢,分寸拿捏得像是用游标卡尺量过一样精准。
黑塔的脸色僵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那杯被倒得恰到好处的茶,又抬起头,目光从“阮·梅”脸上缓缓移到流萤脸上,再移回来。
她不是傻子,一个满杯的茶是什么意思,她看得懂。
“什么意思?就这么不欢迎我?”
“黑塔,你先回去吧。”
流萤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冷得像一把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刀,那刀上还冒着寒气,不加任何掩饰,也不做任何迂回。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怎么抬,像是在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
黑塔刚松开不久的眉头再次狠狠地拧在了一起,她做了什么?她到底做了什么要让流萤用这种不加任何遮掩的、近乎逐客令的态度赶她走?
她在阮·梅的门前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她在繁育的侵蚀下昏了过去,她睡了整整三天,她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问阮·梅怎么样了。
她哪里得罪这位女皇陛下了?就在黑塔想要当面把这个问题直直白白地甩出去的时候,她的手被人轻轻握住了。
“阮·梅”拉过了她的手,用那双与真正的阮·梅一模一样的眼睛,飞快地递给她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恳切,有焦急,有一句无声的
“稍后我再跟你解释”。
于是在黑塔满腹不解、眉头紧锁的目光中,
“阮·梅”快地向流萤行了一礼,动作规矩而疏离,然后便拉着黑塔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花园。
两个人的身影沿着花园的碎石小径越走越远,越走越小,直到彻底消失在月桂树丛与繁花的遮掩之后。
直到那两点身影完全消失不见,桌旁一直安安静静趴着的黑猫才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竖瞳在阳光里缩成一条窄窄的缝,尾巴在石凳上轻轻扫了两下,然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老神在在的、猫科动物特有的慵懒与狡黠,
“你没必要把气撒在她身上,严格意义上,她也是你妹妹。”
“就算我有意把她当作妹妹,”
流萤的目光仍然盯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声音冷得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硬邦邦的,没有一丝融化的迹象,
“怕是这位天才,也从来没有过把我们当成家人的打算吧。”
艾利欧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一只黑猫翻白眼的效果出奇地好,琥珀色的眼珠朝上一滚,眼白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你这副养的小白菜被猪拱了的不满是怎么回事啊?”
她的语气里满是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
“人家明明是自愿的。两个人都心甘情愿,你非得横在中间管她俩的事干嘛。”
“呵。”
流萤从唇缝里挤出一声极短极冷的笑,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只在嘴角停了一下就散了,
“有时候,还是不能太相信你,我早就该知道的,你在乎的从来就只有结果,
至于过程中谁受了伤、谁差点把命搭上、谁在门外昏过去、谁在门里加了自己的虫化——你一点都不在乎。”
“话不能这么说啊。”
黑猫从石凳上站了起来,弓起背伸了个懒腰,然后轻巧地跳上了石桌,四只爪子在光滑的石面上落得悄无声息。
他慢悠悠地走到自己那杯溢着奶香的茶杯前,蹲坐下来,尾巴灵巧地卷起杯身,端到嘴边,很干脆地喝了一大口。
奶白的茶水沾湿了他嘴边的胡须,他伸出舌头舔了舔,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你就说,结果是不是好的吧,两个人终于都弄清楚了自己的心意,终于都把心里话说了出来,不是挺好的吗?虽然过程嘛,是有那么一点曲折。”
“曲折了点?”
流萤的嘴角往上一勾,勾出一个弧度冰冷的笑。
她什么都没做,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可艾利欧忽然觉得自己的舌尖尝到了一股极其突兀的焦苦味,
像是有一把咖啡豆被烧焦了之后直接扔进了他的茶杯里,苦得她整张猫脸都皱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