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块都是整的。” “那就是我不爱吃。” 闻峋看了一眼那两块整整齐齐的桂花糕,嘴角一弯,没拆穿她。 桌角立着那只小瓷瓶,瓶塞拔过了,屋里飘着一丝药味。文与霏的目光往他背上溜,隔着长衫什么也瞧不出,可她眼前全是那一篓子血布巾。 “药用了?” “用了。” “背上好些了?” “你一大早跑过来,”闻峋又翻过一页,“就为问这个?” “不然呢?”文与霏抢过他手里那页纸,“就为看你翻书?你这一页翻了三回了,是纸上长字了,还是你不识字了?” 闻峋的手空在半空,看了她一眼,把剩下几页也推了过来:“那你看。” “看就看。” 她低头扫了几行:“顾议明给的这些,连云盗跟柳家怎么勾连上的,写得含含糊糊。” “眼下能确定的,只有魏卓恒是柳家的下人。”闻峋说,“可到底是柳家哪个主子养着他,还是柳家上下都知情,还摸不清。” “那你翻来翻去,就翻出这个?” 闻峋伸出一根手指,越过她的手,点在最后一页的一行字上。 “‘四年前租用西山脚下一处仓房,租期半年,期满无人续租,仓中遗有大量木箱残件。’我今早让人去查了地契。” “在谁名下?” “宋秉坤。”闻峋抬起眼,“宋持的表舅。” 文与霏的后背一下子绷直了。 “宋家?”她脑子转得飞快,“不对。宋帆然那个混不吝,吃喝玩乐样样都来,可要说他敢跟土匪打交道,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宋家最歪的一根苗都这样,其余的人,更犯不上拿身家性命去赌。多半是连云盗借了宋家的地方落脚——可地是宋家的,宋家知不知道租给了什么人,就两说了。” 她一口气说完,抬头一看,闻峋正看着她。 “看我做什么?” “我本来准备了这么一大段话,”闻峋说,“你全替我说了。” 文与霏下巴一扬:“那你还有什么没说的?” “还有一句。”他伸手把桌角那只小瓷瓶拿过来,在指间转了半圈,“这瓶药,是宋持送你的?” 文与霏的得意劲儿一下子卡住了:“……你怎么知道?” “这种洋药,苏州城里弄得到、又肯往你屋里送的,数不出第二个人。” 屋里静了静。 “难怪。”闻峋把瓶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擦上去一股酸味。” “洋药都是这个味儿。” “不是药酸。” 文与霏瞪着他,脸一点一点红上来:“闻峋,你——” “他送你的药,你拿来给我擦背。”闻峋把瓷瓶搁回桌上,推到她手边,“还给你,别糟蹋人家一番心意。” 文与霏低头看着那只推过来的瓷瓶,忽然伸出手,一把按住了他还没收回去的那只手,连手带瓶子,一起压在桌面上。 “闻峋,这瓶药是我的。”她盯着他,“我送出去的东西,没有往回收的道理。你要是嫌它姓宋,擦完了扔了就是,别拿来还我。” 闻峋垂着眼,看着压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 他没抽回去。 “还有,”文与霏又说,“人家的心意,是送给我的。我拿给谁用,是我的心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点哑:“……擦完了,也不扔。” “哦。那你刚才酸什么?” “药酸。” 文与霏扑哧一声笑出来,松开了手。 闻峋把瓷瓶拿回来,往自己那边挪了挪,挪到她够不着的地方,这才正了正神色:“宋家这条线,拖不得。宋持那边已经在张罗婚事了,你爹的身子也经不起再折腾。连云盗是眼下唯一能拿住宋家的东西,我得去宋家,当面问问管事的人。” “谁会自己承认跟土匪沾过边?” “他认了,说明心里没鬼。地契摆在那儿,他要是不认,那才是真有鬼。” “好。”文与霏说,“什么时候去?我跟你一起。” “不行。” “凭什么?” “宋家要真跟土匪有牵扯,那就是一窝没良心的东西。”闻峋的声音沉了下去,“你去那种地方,出了事,我拿什么跟你爹交代?” 文与霏站起来,两手撑着桌面,俯身压过去。 “闻峋,你弄清楚一件事。”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不是你什么人,我的事,轮不着你跟我爹交代。” 闻峋仰起脸看着她,不慌不忙:“不是我什么人。” “对。” “那你一大早,揣着两块桂花糕,跑来看一个不是你什么人的人背上的伤?” 文与霏撑在桌上的手一软,差点没撑住。 “我——我是看案子!” “嗯,看案子。”闻峋点点头,“看案子看到只说着我擦没擦药。” “你——” 他没等她把话找回来,目光从她的眼睛落到鼻尖,又落到嘴唇上,只一瞬,就移开了。再开口时,那点逗她的意思全收了回去。 “你当然不是我什么人。”他慢慢地说,嗓音比平时低,“所以我没立场拦你。” “可我求你,”他把每个字都咬清楚,“别去。” “你……”她底气泄了一半。 闻峋见她坐下,垂眼接着看纸,耳朵尖却一点一点红了。 文与霏看见了。 她想起那个吻。书房里,天擦黑的时候,她踮起脚,在他唇角碰了一下。他当时没躲,过后却说:你要是想,我就当没发生过。 他嘴上说当没发生过,耳朵可不会撒谎。 她那一半泄掉的底气,一下子全回来了。 “闻峋。” “嗯。” “你耳朵怎么这么红?” 闻峋翻纸的手没停:“日头晒的。” “不像。” “……屋里闷。” “那你把窗开开。那书房那回呢?”她趴在胳膊上,歪着脑袋看他,“那回你脸也红,也是闷的?” 闻峋嚼桂花糕的动作慢了下来。 文与霏坐直身子,往他那边挪了挪,挪到两个人的膝盖快要碰上,“那你现在好好想想,是真想当没发生过,还是——”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响。 闻峋站起来了。他咽下那口桂花糕,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把窗户推开半扇。日光涌进来,风里带着楼下园子里的花香。 “你先回去。”他的声音隔着半间屋子传过来,有点闷,“宋家的事我去查,有了结果,我告诉你。” 文与霏坐着没动,看着他的背影。 “我不回去。” 闻峋转过身:“文与霏——” “你过来。” 他没动。 那她就过去。膝盖还一抽一抽地疼,她走得慢,可一步没晃。走到他跟前,她仰起头。 “你昨夜问从莲,我膝盖的伤处理了没有,还教我怎么睡觉。”她说,“那我今天也问你一句:你背上的伤,到底怎么样了?” “不碍事。” “我要看。” 话音没落,她已经伸手去解他领口的盘扣。 指尖刚碰到扣子,手腕就被他攥住了。 两个人挨得太近了。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两道影子投在地上,叠成了一团。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很热,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文小姐。”闻峋低头看着她,“光天化日,扒男人的衣裳,这要是叫二老爷知道了——” “二老爷一早让我爹骂走了,”文与霏仰着脸,“没空知道。” “……那你爹呢?” “我爹要是知道你背上烂成一篓子血布巾还死扛着,头一个扒你衣裳的就是他。怎么样,你想被他还是被我?” “……”闻峋被她噎得没了声音。 强盗逻辑。 “再说了,”文与霏乘胜追击,“昨天在祠堂里,是谁当着我的面把衣裳褪下来,让我看他背上的伤?今天倒不让了?闻公子,你翻脸比翻书还快。还是说——”她踮了踮脚,凑得更近了些,“祠堂那一出,本来就是故意做给我看的?这倒像是你干得出来的事。” 闻峋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松开了她的手腕。 “你是在说我故意引诱你。” “难道不是?” “好。” 他抬起手,自己解开了领口第一颗盘扣。 文与霏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 第二颗。他解得不紧不慢,眼睛一直看着她,一眨不眨。领口松开,露出一截锁骨,锁骨往下,是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白纱布。 第三颗—— “你、你扣上!”文与霏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不是你要看?”闻峋通身都没有要系上的意思。 “我……我改主意了!” 她两只手死死按着他的手,连看都不敢往他领口那儿看。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