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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页(第1页)

闻峋从厂里回来,要找一张旧报纸包丝样。宁伯平时把看过的报纸都叠好了,塞在门房的柜子里。他拉开柜门,一眼就看见最上头那一份,叠得方方正正,报头上印着“申报”两个字,日子是七月廿八。  他伸手去拿。  斜刺里伸过来一只手,把那沓报纸抢走了。  是从莲。她抱着那份报纸,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大、大少爷,这报纸奴要用。”  “你用报纸做什么?”  “奴……奴垫鞋底。”  “垫鞋底用得着《申报》?”  “《申报》纸厚!”从莲把报纸往怀里一搂,转身就跑,跑到楼梯口,一头撞在正下楼的文与霏身上,两个人一起跌坐在台阶上。报纸飞了出去,散了一地,一张一张地铺在楼梯底下。  闻峋弯腰去捡。  “别捡!”  两个人一起喊出来的。  闻峋的手停在半空,抬头看她们。  文与霏坐在台阶上,从莲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脸一个比一个红,眼睛瞪得一个比一个大。  “怎么了?”  “那……那是……”文与霏的脑子转得飞快,“那是从莲的!她……她在报纸上看见一个治狐臭的方子,想剪下来,怕人笑话!”  从莲扭过头,一脸的不敢置信,瞪着小姐。  闻峋看了看从莲,又看了看地上那一摊报纸,慢慢地直起了腰。  “哦。”他说。  他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回过头来,冲从莲说:“治狐臭,醋泡生姜比那些方子管用。”  门关上了。  从莲坐在台阶上,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半天,憋出一句:“小姐,奴没有狐臭。”  “我知道。”  “奴往后在大少爷跟前,还怎么做人?”  文与霏看着她那张哭丧着的脸,想笑,笑不出来,伸手把她搂过来,把脸埋在她肩膀上。  “从莲,对不住。”  从莲被她搂着,一动不敢动,肩膀上湿了一片。  “小姐……”她小声说,“您要是舍不得,就跟大少爷说了吧。”  文与霏没吭声,把脸埋得更深了。  -  夜里,文与霏在屋里收拾箱子。  箱子是她娘留下的,一只牛皮箱。她把衣裳一件一件叠进去。  月白杭纺的那件衫子,领口袖口滚着藕荷色的边。他挑的料子。她拿起来,叠好,放进去,又拿出来,贴着脸,闻了闻,又放进去。  那只巴掌大的小算盘。她拿起来,拨了两下,珠子噼啪响。放进去。  那捆铅笔,还剩六支。她数了一遍,拿橡皮筋捆好,放进去。  明薇的团扇。她拿起来,看着扇面上那两个在河边捞鱼的小姑娘,拿一块帕子包好了,放在最底下。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她浑身一激灵,把箱子盖一扣,往床底下一推,拿床单垂下来遮住,刚站起来,门就被敲响了。  “与霏?”  “……进来。”  闻峋推开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只油纸包。  “观前街那家的海棠糕,今天最后一锅,我去晚了,就剩一块。”他说,“给你留的。”  “一块?”  “一块。”  “那你呢?”  “我在厂里吃过了。”  “又是两个烧饼?”  闻峋笑了一下,没答,把油纸包递给她。  她接过来,打开,是一块海棠糕,还热着,糖面上撒着瓜子仁和红绿丝。她拿着那块海棠糕,掰成两半,一半塞到他手里。  “一人一半。”  闻峋看着手里那半块海棠糕,又看着她。  “你今天怎么了?”他问。  “什么怎么了?”  “你这几天,”闻峋说,“跟平时不一样。”  文与霏的心猛跳。  “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闻峋看着她,“就是……你老看我。”  “我哪有老看你。”  “你现在就在看。”  文与霏把目光移开了,低头咬了一口海棠糕,嚼着,嚼着,嚼不下去。  闻峋的目光往她床底下扫了一眼。床单垂下来,遮得严严实实,底下露出来一个牛皮箱的角。  “收拾东西?”  “换季的衣裳。”文与霏说,“天快凉了,把夏天的收起来。”  “才八月初一。”  “早收早省心。”  闻峋看着她,没再问。他把那半块海棠糕塞进嘴里,三两口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糖渣。  “初五那天,”他说,“你哪儿都别去。”  文与霏抬起头。  “我有话跟你说。”他说,“要紧的话。”  他站在她门口,灯光从屋里照出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她不敢看他。  “什么话?”  “初五再说。”  “你就不能现在说?”  “现在说,”闻峋笑了一下,“就不灵了。”  文与霏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笑着的脸,眼泪差一点就掉下来。她死死地咬着嘴唇,把那一口气憋了回去。  “好。”她说,“初五。”  闻峋点点头,转身回了自己屋里。  门关上了。  初五。  初五那天,她已经在去北京的火车上了。  -  初二那天,闻峋回来得早。  天还没黑,他就进了门,手里拎着一只竹篮,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布。宁伯迎上去要接,他没给,拎着上了楼,敲开了文与霏的房门。  “跟我上去。”  “上哪儿?”  “露台。”  文与霏站在门口,侧了侧身子,挡住了床底下那只箱子露出来的一角。  “我还有书没看完。”  “书明天看。”闻峋说。  “明天……”  “明天我在厂里,签约。”闻峋说,“签完了,要守着头一批新丝上车,夜里回不来。”  文与霏扶着门框的手,攥紧了。  明天他夜里回不来。  后天一早,她就走了。  “那……那就今天吧。”她说。  -  露台上还是那张小竹桌,两把竹椅子。栏杆上的凌霄花开得正盛,一串一串的,橘红的,垂下来,风一吹,花瓣落了一桌子。  闻峋把竹篮搁在桌上,掀开蓝布。  篮子里是一只西瓜,拿井水镇过的,瓜皮上挂着水珠;一包桂花糖;四块海棠糕,油纸包着,还是温的;还有一小坛酒,坛口封着红纸,红纸上写着两个字:花雕。  “哪来的酒?”  “车行老周给的。”闻峋说,“他说是他埋了十年的,本来要留着闺女出嫁喝。”  “他闺女呢?”  “他没闺女。”闻峋把坛口的红纸撕开,“他说,埋着埋着,就埋成了十年,再不喝,就要馊了。”  文与霏扑哧一声笑出来,“酒怎么会馊。”  闻峋倒了两小碗,推了一碗给她。酒是琥珀色的,香得冲鼻子。  她端起来,抿了一口,辣得直吐舌头。  “辣。”  “辣就少喝。”  “不。”她又抿了一口,辣得眼泪都出来了,“老周埋了十年的,不喝白不喝。”  闻峋看着她那副样子,笑得靠在椅背上。  两个人就着西瓜和海棠糕,喝着老周埋了十年的花雕,东拉西扯地说话。  闻峋说起那个宋持,签约的日子定了,他今天又派人送来一封信,信里夹着一张洋行的名片,说签约那天洋行的大班也来,叫文家的人穿得体面些,别叫洋人看轻了。  “他叫你穿什么?”  “西装。”  “那应该很好看。”  “没关系,你可以看到。觉得好看的话,我以后都那么穿。送你去学校也那么穿。人家会不会觉得我是你爹?那我们的关系更乱了。”  文与霏被他逗笑,很快又心虚得笑不出来,转而说起小时候的事。说起有一年过年,她偷偷往她爹的烟袋里塞了一撮辣椒面,她爹抽了一口,呛得满院子跑,她笑得从椅子上滚下来,叫她娘罚跪了一个时辰。说起明薇十二岁那年,半夜骑在墙头上冲她伸手,两个人摸黑进了柳家的厨房,桂花糖没找着,打翻了一坛子腌菜,腌菜汁泼了两个人一身,第二天在学堂里,先生走过她们桌边,捂着鼻子问谁拉屎拉身上了。  “后来呢?”  “后来明薇说,不是屎,是我的咸菜。”文与霏说,“我说,是她的。先生罚我们俩一起站了一上午。”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闻峋没接话,剥了一颗桂花糖,塞进她嘴里。  -  天黑透了。  露台上没点灯,只有星星。城墙外头的河上,夜航的船挂着灯,慢慢地往北挪。  文与霏喝了三碗花雕,脸红红的。她靠在竹椅上,歪着头看他。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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