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妄叹了口气,蹲在花圃前,给那些花拍照发给国内的朋友。 朋友告诉他这些花不能一起养。 有的喜阴,有的喜阳,有的愿意多喝水,有的就十天半个月也不用浇。 隋妄按照朋友说的,把这些花带着土坨一株株地挖出来,习性相似地放到一堆,每一堆前都插一块牌子,上面写上养护要点。 这间房子的原屋主家里有小孩儿,院子的树上还挂着个废弃秋千。 两条铁链还在,但铁链连接的那块木板已经腐烂。 隋妄把烂木板撤下来,从工具间找出块新木板换上,用打磨机磨平所有毛刺,喷上喷漆,还用喷漆在板面上喷了只小猪。 最后他把满地落叶收集起来,全部堆在秋千下。 弟弟如果荡够了秋千,往下一跳就能跳进落叶堆里。 做完这一切,小院勉强有了家的样子。 到处都是整齐的,金灿灿的,很满很温馨。 但隋妄发现自己无处落脚。 这里只是弟弟的家,容不下他。 快中午了,有点阴天。 太阳只在早晨出来打个卯后就缩回云层。 隋妄身上的血迹已经干透,满身的汗,依旧不想走。 他站在屋门前往里张望,什么都看不到。 腿边有一把摇椅,上面放着陈在在盖过的毯子。 隋妄躺进去,抖开毯子盖住自己。 柔软的绒絮中满是弟弟的气味,他把头也蒙住,用力嗅闻。 毯子外凸出他鼻梁和嘴巴的轮廓,两片薄唇像鱼鳃般一张一合,仿佛要溺水的鱼游出水面大口吸吮氧气,又像想直接把弟弟的气味全部吃进肚子里。 这张摇椅对他来说实在太小,肩膀被挤着,一双长腿根本放不下。 他躺得很不舒服,却无比安心。 整整两天一夜没合眼,又干了一上午的活,隋妄盖着毯子很快就睡着了,连安眠药都没用吃。 这一觉睡得很香,弟弟的气味环绕着他,像是那双肉乎乎的手臂拥抱着他。 只是拥抱着他时也在哭。 无穷无尽的泪滴在他身上,他怎么都无法阻止。 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弟弟的泪,而是南法的雨水。 一年三百多个晴天的地方,偏偏他一来就下雨。 隋妄被叫醒时,陈在在已经转头离开,径直走进屋里。 噼里啪啦的雨砸在身上,毯子和衬衫已经被浇得湿透,隋妄茫然半晌,起身,看到屋门没关。 弟弟为他留了半扇门。 - 隋妄犹豫了一会儿才走进去,关上门,隔绝屋外的风雨。 嘈杂的雨声瞬间消失,屋里变得祥和宁静。 陈在在窝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小腿,脸埋进膝盖,头发有些长了,搭在肩上,像一只安静的猫。 猫冷冷地命令他:“去洗澡。” 隋妄露出个笑,很礼貌地回复:“谢谢。” 两个浴室,陈在在的卧室和一楼客房各一个,隋妄自然不会用弟弟屋里的。 他走进一楼客房,脱下那身没法看的血衣。 洗到一半听到门响,出来就看到外面放着干净的换洗衣服。 是隋妄的衣服,以前穿过的毛衣长裤。 他不动声色地穿上,并没有问弟弟我的衣服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外面猫又对他下指令:“出来换药。” “好。”隋妄第一时间回复,很乖很听话。 他坐在沙发上,和弟弟保持着两个小臂的距离。 医药箱是陈在在帮他找的,但仅限于此。 陈在在不会帮他换药,陈在在都没有看他,隋妄把毛衣下摆叼在嘴里,自己给自己换药。 刀口缝的针脱开了,需要重新缝。 隋妄面无表情地把那些线从肉里扯出来,再用针把新的线穿进去,全程一声都没吭。 厨房在烧水,发出滋滋的声音。 煤气被撤走了,只剩电磁炉。 滋滋的水声里混进一声很轻很轻的:“怎么弄的?” 隋妄缝针的手一顿。 “已经没事了,别担心。” “那你的手呢?”陈在在转过脸来看着他,“一直在抖。” 毛衣的袖口很宽松,隋妄怕它勾到针,就给卷了起来,露出那条贯穿整个小臂的伤疤,像条狰狞的蜈蚣,随着他缝针的动作搏动。 旧伤复发了,他疼得一直抖,针扎得乱七八糟,线也缝得歪七扭八。 他垂着眼不说话,陈在在就往前蹭一点。 “旧伤复发了是吗?” “……嗯。” “疼多久了?” 隋妄平静地把线从肉里扯出来,淡淡地说:“每一天。” “你走之后的每一天都在疼。” “最严重的时候连筷子都拿不了,晚上要吃很多止疼药才能勉强睡两个小时。” “刚才在你这儿睡的一会儿,是我这几个月来睡得最好的一觉。” 最后一针从肉里穿出来,隋妄用剪刀剪断线,打结的时候实在没办法,手抖得打不上。 “我来。” 陈在在蹭到他面前,低着脑袋打结。 从隋妄的角度只能看到弟弟后脑圆乎乎的小发旋,一小截白皙的脖颈,还有垂在脖颈的长发。 “美人鱼表演那天,你也接了长发吗?” 陈在在的手僵在半空。 指尖还捏着线。 隋妄又问:“有没有留下照片?” 陈在在嗤笑一声,“你现在又想看了?” “想看,经常梦到你扮成美人鱼的样子,小满说很漂亮。” 金红色的鱼尾浸在水里像个大裙摆,你穿上它是不是也像要嫁给我的新娘? “对不起,你这么用心的告白,被我搞成那样。” “无所谓,都过去了。” 陈在在把结打好,退回到安全距离。 隋妄眼神黯淡,放下毛衣,按住抖个不停的手。 “你的手,”陈在在看着那条疤,“小满哥也没办法吗?” “他不回楼里了。”隋妄说。 “什么?” “不止他,严衡和梁城也不回来了。” 银月湾是个伤心地,没人想留在那里。 好好的家变得支离破碎,家人各奔东西,最小的孩子流落在外,大孩子重病缠身。 没人想回去睹物思人。 空荡荡的房子用不到保姆和园丁,隋妄就把他们辞退了,现在那栋楼里只有他自己。 陈在在注意到,他也不管银月湾叫家了。 “以前很怕看到爸妈的幻觉,现在想看都看不到。”隋妄都能用那些事来调侃自己了,“他们如果愿意出来,哪怕是那副血淋淋的样子都好。”至少家里不只有我一个。 陈在在没说什么,他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还是看向隋妄的手,“止疼药呢,不管用吗?” “你说呢?”隋妄笑了笑。 他十几岁的时候就对市面上大部分的止痛药免疫了,不然他一个烟酒都讨厌的人,不会去喝那么烈又难喝的苦艾酒。 陈在在咬住下唇,“那你……又去喝酒了?苦艾酒,你不能再喝了。” “没有。” 隋妄伸手想摸摸他,伸出去又落回来了。 “我答应过你不会再喝,答应你的事总要办到一件吧。” “哦。” 当初答应的是:他不再喝酒,陈在在就给他咬脸,咬脖子,咬哪里都可以,只要能缓解疼痛。 “那你就硬忍着吗?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猫不再冷冷的了,猫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他眼里的担忧根本遮不住,脑袋都不自觉探到前面了,眼睛瞪得圆圆。 隋妄碎掉的心还没来得及拼在一起就软化成一滩水,他的语气也软得像水。 “没事的,哥哥习惯了。” “这种事怎么可能会习惯,你——” “我早就习惯了。”隋妄打断他的话,无所谓地说,“从爸妈出事到现在,十多年了,这道疤没有一天是完全不疼的。” “有时疼得轻点,有时疼得重点,有时只疼一两个小时,有时疼大半宿。” “早就习惯了,真没什么事。” 疼痛是他的常态,忍耐是他的绝技。 他拖着这道旧伤,拖着那些阴影,疼了十三年,只有在弟弟黏黏糊糊地窝进他怀里给他咬时,他才能得到片刻喘息。 现在连那片刻的喘息都没有了,他也就开始无所谓地放逐自己。 疼也好,不疼也好,活也好,死也好,都无所谓,把这漫长的一生熬过去就好了。 陈在在看了他良久,起身上楼。 再回来时手里拿着个小包。 治他手伤的艾草包。 隋妄彻彻底底地愣在那了。 “你还带着?” 他问出这句话时声线都是颤的。 艾草包你带着,我的衣服你也带着,你说你要离开我独自生活,你说你一个人过得很好,到底好在哪里?好在瘦到没几两重的瘦猫样儿,还是从没出过院子的苍白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