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尚薄,午门外就聚齐了二百多名新科进士。
一甲三人不必参加朝考,就在两日前,谢辞安授翰林院修撰,已去翰林院任职。
余下二甲、三甲的进士,闲了月余。功名到手,却还未得实职。
这场朝考,便是馆选一关,文章高下,定此后是入翰林院做庶吉士,还是分发六部为主事,或是外放百里州县做知县。
一朝落笔,半生仕途,全系于此。
春晨风凉,夹着皇城砖石的冷意。顾长生、林耀文着青布袍,冠带齐整,手里捧着考篮,内装笔墨、砚台、白纸。
鸿胪寺官按名册点名,十人一队,依次验照放行,鱼贯踏入宫门,沿丹陛拾级而上,直抵大殿。
场上之人,会试、殿试一路苦熬,走到这一步,学问皆是人中龙凤。
即便经过一场殿试,可殿宇巍峨,殿内数十根金丝楠木蟠龙大柱的巍峨气势还是令人紧张、害怕。
林耀文长舒一口气,稍稍缓解了几分紧张。
身边同科有人指尖微颤,捏紧笔杆;有人面色沉静,闭目调息;也有人唇色发白,昨夜大约彻夜未眠。
“跪——”
鸿胪寺官一声长喝。
所有进士齐齐下跪,三跪九叩。远处乐声敛息,鞭响一声,皇帝御驾升座。大学士捧策题,交礼部官员安放在正中黄案之上,再行叩礼。礼毕,皇帝并不久留,鸣鞭起驾回宫。朝考重在阅文,圣驾亲临行礼之后,便由钦派阅卷大臣监场主持。
礼部官将试题分发到每一张试案。林耀文低头看去,三道题目:论一道,疏一篇,五言排律一首。论问吏治安民,疏请筹边固本,诗题咏盛世河清。
朝考不比殿试只考策问,更重经义、文采与政务见识,要写馆阁体楷书,字字端整,不许涂改污卷,当日必须完卷,不继灯烛,日晷西斜便要收卷。
他坐定,铺开试卷,轻研墨汁。砚台磨开,墨香漫开,压下殿内沉檀之气。
周遭静极,只听见满殿沙沙落笔之声。
十年寒窗,灯下苦读千万言,此刻尽数凝在这几页纸上。
林耀文先读题三遍,心中搭起框架。论要引经据典,不迂不浮;疏要切中时弊,言之可行,不能是空泛谀辞;排律要对仗工整,气韵平和,合乎皇家取士的分寸。
好在谢辞安带着他闭关月余,做不到胸有承租,但也能沉下心来挥舞笔墨。
踏出殿门那一刻,林耀文深深回望这座巍峨大殿。
三百余进士鱼贯而出。
各自前程,悬于纸上。而现在能做的,唯有等。
林耀文一直埋头走路,出了宫门,才有喧哗声。
“耀文哥!长生哥!这里。”林惊蛰在远处叫他们。
等他们走近,林惊蛰什么都没问,“小满已经备好酒菜,和辞安在别院等你们了。”
林耀文直到此刻才彻底松懈下来,腿一软,有点站不住。
顾长生也好不到哪里去,脸色发白,紧抓考篮的手背上青筋爆起,有点头昏脑涨,又伴着饥肠辘辘。
不过他们还算好,至少还站着。
此时宫门外,不少进士靠人勉强扶着,也有人夸张地软倒在地。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里的一举一动,都在有心人眼中,最后呈于黄案之上。
顾长生经过几年调养,身体大好。
换做以前,撑不住半场。
“走吧。”他率先跳上马车,紧接着林耀文跟上。
踏入别院,饭菜香扑鼻。
“小满好久没亲自下厨了,今天要大饱口福。”林惊蛰鼻子动了动,率先坐下。
谢辞安正从廊下走来,手里端着一盘亮晶晶泛着油光冒着热气的扣肉。
眉眼锋利、身姿挺拔,乌发高束,手里端着东西也走得四平八稳。
在灶房帮忙脸上带了薄汗,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愈发俊朗凌厉,又有几分肆意洒脱。
看到他们几人,低低地笑了:“你们快坐,小满就来了。
“辞安,在翰林院待了两日,感觉你稳重成熟了!”林惊蛰总觉得好友变化好大,但要让他说出什么所以然,却又说不上来。
就是一种感觉。
似乎多了几分威严气势。
林惊蛰不知道的是,谢辞安冷脸名声在外,否则凭他状元出身,又长了一副让贵女倾倒的好相貌,不能安稳走进翰林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