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要问你,何为商何为贾?” 那人张口想说话,却没来得及。 沈南珏直接替人回答了:“‘六曰商贾,阜通货贿。’有买有卖是为商,我和书哥儿卖了什么,书院里的学子又从我们这里买了什么?” “书哥儿的娘在做食摊,不是书哥儿在做食摊,也不是我在做食摊。” “而且,书哥儿娘的食摊在书院外,难不成做到了书院里面,还被你瞧见了?” 旁边有同学道:“我作证,这个食摊一直都在书院外,从来没有换过位置。” “我也能作证!” “书院的东门一直都是关的,其他人不可能进来。” 沈南珏等周围安静些了,继续道:“我们既然没买又没卖,从未赚到银子,又谈何让书院染上了商贾之恶,败坏了书院风气?难不成在这位郎君眼里,学子家里凡是做食摊的、开铺子的,就要低人一等,可以任由污蔑,任由泼脏水?” 那人着急道:“我什么时候这样说了?” “刚才。” 沈南珏道:“这位郎君先是说我们行商贾之事,又说我们败坏读书风气,可都是你的原话,在场的人可都听到了。” 她的眉微挑:“我可不做污蔑人的事。” “反倒是这位郎君,不明事实,不做求证,还妄图颠掉黑白,才是违反了学规里的‘言忠信,行笃敬’吧?” 上课的钟响了,夫子们进到讲堂,却发现学生们都不在。 出来后,才知道都忙着看热闹呢。 左元俊已经到了,人站在旁边,没开口。 他看着站在中心的沈南珏。 从前不知道,对方还有这么伶牙俐齿的一方面。 举报的人仍然不愿意放过,继续道:“书院是圣贤之地,一墙之隔便是食摊,你觉得合适吗?” 沈南珏:“书院确实是圣贤之地,所以我们要行正、坐端、文雅、守礼。然而书院内是内,外是外,哪怕只有一墙之隔,也是书院外面。” 她几乎不回答对方的疑问,更多是用事例反问回去:“若是孩童或老人路过书院,身体劳累,于院外歇脚,不符合行正坐端,是否也算扰了书院安宁?” “若是肚饿口渴,喝水吃饭,又是否算不敬圣人?” “若这个食摊不卖给书院的学子,你又是否会说出刚才的话?既然卖的旁人,又为何卖不得书院里的人?学子可以买笔,可以买纸,难道不能买一份饭?” 沈南珏其实更想说,书院外面的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关你屁事。但夫子和堂长都在,硬生生忍住了。 书院里的人,若是纸笔用完,又没等到休沐日,就要花银子请书院里的杂役帮忙买,多给十文钱,当做路费。 那人听完,连忙抓住了漏洞,反驳道:“纸笔乃读书写诗必备之物,书院里有饭堂,又为何偏偏要去外面买?且还要翻过院墙,毫无读书人的风度!” “因为不好吃呗。” “饭堂里当然方便,味道不好啊。” “读书人的风度,你现在好像也没有多少。” “感觉在欺负小孩儿……” 沈南珏还没说话,其他学子先忍不住开口了。 他们苦饭堂里的饭菜许久,好不容易能改善伙食,怎么还有人想要把食摊赶走的。 真让人如意了,往后哭都来不及。 沈南珏不理他,看向堂长:“堂长,不知书院里是否有规定,学子们不能从外面买饭食?” 堂长:“这……自然是没有。” 当初制定学规的时候,也不知道还能有今天这事。 沈南珏:“堂长,既然学规无不可,那我与书哥儿便无错,是否如此?” 堂长:“自然如此。” 书院处罚学生,不是他上下嘴唇一碰就能定的,都得写明缘由,注好犯了哪条学规,如此才能让人心服口服。 沈南珏和李书,一没有踏出书院的门,二没有将饭食搬到书院里卖,确实没有犯错。 举报的人眼见这件事要被轻轻揭过,急忙道:“堂长,无论如何,书院的院墙边做买卖,都于礼不合。难道以后还可以这样吗?” 朱向阳难得开口:“为何不可?” 那人道:“能入清河书院的人,皆有治国平天下的志向,岂能整日思口腹之欲?传到外面,又该如何想我们清河书院的学子?” 他会引经据典,然则书院里全是读书人,当即有人道:“‘食色,性也’,只是吃些饭食,便要被其他人看不起了?” 那只能说明对方见不得你好。 那人又道:“‘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若是连饭食的苦都忍不了,又何须在此求学。” 有人道:“‘味以行气,气以实志’,你难道无有为之志?” “……” 你一言我一语,皆引经据典。 比上课还热闹。 眼见又要吵起来,堂长头都大了。 他连忙喊了两声,“学子们是否可以买食摊上的东西,这件事我得和山长……” 书院肯定只能管里面,不能管人家要不要摆摊。 只是这件事牵涉到诸多人,他不好随意决定,得找书院里其他人商讨。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有人喊:“堂长,山长来了!” “山长来了!” 众人纷纷让路。 沈南珏仰头,随后往旁边站了站,此刻瞧着极为乖巧。 杏娘的生意能不能继续做,就得看山长的意思了 若是书院加了规矩,只允许学生们吃饭堂,她就没办法了。 山长站在中间,看向旁边的夫子们,问道:“你们是什么想法?” 夫子们面面相觑,也不好说。 不让买,肯定得被学生们记恨。 但允许了,也确实有些不合规矩。 一时之间,安静地过分。 山长无奈:“左夫子,你怎么看?” 事情是你玄字班的人惹出来的,总得想给法子吧。 左元俊看完热闹,终于开口道:“山长,依我看,不若找个时间让双方好好辩上一辩。无论支持还是反对,不限班级,书院的人都可参加。哪方有理,便采取哪方的意见,如何?” 他瞧学生们吵架的时候,恨不得将四书五经都砸在对方的脸上。 多好的学习机会啊! 山长不着痕迹的点头,又看向周围的学子们:“你们觉得如何?” “好!” “左夫子说的不错。” “我觉得可以!” 许多人都恨自己刚才发挥的不好, 如今有这机会,自然支持。 “如此,便于三日后辩上一辩,我和各位夫子们都会在场。”山长道。 说完,让学生们都回讲堂好好上课。 人群散开,沈南珏和李书也往自己的位置走。 进门的前一刻,李书拽住她的衣袖,眼眶还有些红:“珏哥儿,谢谢你。” “不客气。” 沈南珏笑着道:“这两天好好准备,当日多说一些。” 李书重重点头。 沈南珏还想再安慰人两句,就听到头顶传来声音。 左元俊道:“看来你很有把握?” 沈南珏仰头。 对上人的脸。 沈南珏:“……” 夫子,您怎么走路都不出声的? 众人在自己的位置坐好,脸上或愤懑或激动的神情还没彻底消散。 左元俊也未着急讲课,而是就着刚才的事道:“‘味以行气,气以实志’,这是刚才天字班学生说的。我要问问你们,这句话出自哪里?” 讲堂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 “没人知道?”左元俊点了沈南珏的名字:“你可知道?” 沈南珏道:“出自《左传》。” 《春秋》是五经之一,《左传》原名《左氏春秋》,又名《春秋左氏传》,属于十三经之一,平常上课都会提。 没有超出授课范围,但在几秒的时间,将句子与书本对应起来,难度不小。 “不错。” 左元俊让人坐下,重新喊了一人:“原句是什么?” 他不介意对方是背诵还是翻书,只要能回答出来,这句话就记下了。 学生答道:“味以行气,气以实志,志以定言,言以出令。” 左元俊继续问道:“什么意思?” 这次有学生主动回答:“五味,也就是食物可以补充人身体内的气血。人体内的气血会影响人的意志,意志决定言论和德行。若是没有五味,不必谈论意志和道德。” 左元俊道:“《大戴礼记》内也记载了圣人言‘食为味,味为气,气为志,发志为言,发言定名,名以出信,信载义而行之,禄不可后也’,你们觉得这两句的区别在哪里?” 《礼记》有《大戴礼记》和《小戴礼记》,由叔侄二人编纂。后因《小戴礼记》有经学大家注疏,地位逐渐提高,成为五经之一,也就是现在经常说的《礼记》,科举考试的必读书目。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