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因为虚弱和怒火而扭曲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滚烫的胸腔里硬生生撕扯出来的。
那背对着他的身影,动作终于彻底顿住了。
程愈将最後一点胶布在女孩细小的手背上贴稳,动作依旧轻缓,然後才直起腰,慢吞吞地转过身来。
他擡手,用指关节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快要滑到鼻尖的丶略显笨重的黑框眼镜。
镜片後的眼睛,终于擡了起来,望向门口这个制造噪音的一米八五小朋友。
凌曜混乱丶灼热的视线,在这一刻,艰难地穿透高烧带来的迷雾,聚焦在程愈脸上。
灯光毫无遮拦地打在那张脸上,清晰得近乎残忍。
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缺乏血色,像蒙了一层薄灰。而最触目惊心的是眼下那两片浓重得化不开的丶近乎青紫色的阴影,沉甸甸地压在眼睑上,仿佛承载了无数个不眠不休的夜晚和此起彼伏的哭嚎。
镜片後的眼睛形状其实很好看,是温润的杏眼,但此刻那瞳孔里没有光,只有一种被无尽重复的夜班和琐碎耗尽的丶近乎麻木的疲惫。
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倦怠,仿佛灵魂的一部分已经被这间充斥着消毒水和病痛的诊室抽走了。
几缕没被发胶驯服的丶略显毛糙的黑发,无精打采地耷拉在汗湿的额角。
他的嘴唇很薄,颜色很淡,此刻正微微抿着,嘴角向下撇出一个极其细微丶却异常清晰的弧度。
那是社畜面对无端打扰时,一种深入骨髓的丶无声的抗拒和“烦死了,别惹我”的厌世感。
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株被暴晒过度丶又被遗忘在角落的植物,枝叶低垂,散发着“生人勿近,我只想下班”的强烈低压气场。
白大褂里面是一件看不出原色的旧T恤领口,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一截过分纤细的手腕,骨节凸出得有些硌人。
此刻,他那双修长却略显苍白的手,正无意识地按压着自己的太阳xue,指腹用力,仿佛想把那里面堆积如山的疲惫和疼痛按碎。
凌曜烧得一片混沌的大脑里,仅存的处理器艰难地处理着眼前的信息:
一个累得快要原地散架丶脸色差得像鬼丶浑身散发着加班怨念的年轻男医生。
然而,在那浓重的疲惫之下,那张脸的轮廓却是清俊的,鼻梁挺直,下颌线干净利落,带着一种被生活磋磨後仍未完全磨灭的丶脆弱又倔强的书卷气。
这种极致的疲惫与脆弱的清俊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丶病态般的吸引力,像一根羽毛,猝不及防地搔刮过凌曜被高烧灼得滚烫的心尖。
程愈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凌曜烧得通红丶布满细密汗珠却依旧线条凌厉的脸颊。
职业的本能瞬间压倒了被打扰的烦躁。这男人病得很重。
程愈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他清了清干涩得快要冒烟的喉咙,声音依旧是那种温和的调子,却像是隔着一层冰,冷静丶清晰丶不容置疑,每个字都像小冰珠砸在凌曜燥热混乱的神经上:
“抱歉,先生。”他的声音带着熬夜後的沙砾感,目光平静地穿透凌曜因高烧而迷离的瞳孔,清晰地宣判。
“这里是儿科急诊。您走错了。成人内科急诊……”
他擡起那只刚刚按过太阳xue丶骨节分明的手,指向门外走廊的右侧尽头。
“出门,右转,直走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