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的是什么,她没跟人说过。写了一年多,写了厚厚一叠,写的时候,偶尔笑一下,偶尔停下来,看着窗户外头发一会儿呆。 院子里,他蹲在井台边上,一手扶着文和亦,一手扶着闻溪,教两个孩子往井里扔石子。石子落下去,咚的一声,两个孩子笑得前仰后合。 瞿愿坐在廊下,剥着一捧白果。文生泽坐在瞿愿边上,拐杖靠在腿边,晒着太阳打瞌睡。 她写着写着,停下笔,抬起头来。 窗户外头,他也正抬起头,往这边看。 两个人隔着一扇窗户,对上了眼。 他冲她抬了抬下巴。 她冲他眨了一下眼。 他笑了,低下头,接着教孩子扔石子。 真好看。她低下头,接着写。 那年夏天以后,北边的消息一天比一天坏。 可那是后来的事了。 这一天,西山的太阳很好。她坐在朝南的窗户底下,手边是她自己挑的书桌,身后是她自己挑的藤椅,窗户外头,是她自己挑的人。 她写下了最后一行字。 写的是: 「窗户外头,他也正抬起头,往这边看。 (未完待续……)」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无 闻峋番外闻峋番外 匾送出去以后,铺子里就剩他一个人。 她走了。小伙计过了街,把那块裹着红绸子的匾抱进宋记的门,再没敢回来,在宋记的门房里蹲到了天黑。 他坐在柜台后头,没点灯。 对面那面墙上,两块白印子。 四四方方的,比四周的墙皮白一圈。挂了三年,墙皮叫灰熏黄了,只有这两块,叫匾挡着,还是三年前刷墙时候的颜色。 他看着那两块白。 看到外头的路灯亮了,又看到路灯灭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进了后头那间屋子。行军床收起来,靠在墙角。床底下那只樟木箱子拖出来,里头几件换洗衣裳,一沓账本,一本书。书是从琉璃厂旧书摊上买的,亲属编那一章,书页都叫他翻旧了。 他把书塞进箱子最底下,扣上搭扣。 铺子的钥匙,他搁在柜台上,底下压了一张纸条,给大罗的。 「铺子照常开。仁记的信,照常译,照常送,照常两块一封。小姐的事,往后不用知会我。」 他写完了,笔停在纸上。 他想再添一句,要是她来了,问起来,就说我回南边了,厂里忙。 笔尖悬了半天,没添。 她不会来问。 他提起箱子,出了门。东单牌楼底下,卖豆汁的挑子刚支起来,热气一团一团地往上冒。斜对过,宋记的门板还没卸。 头一班往天津的车,六点四十。 火车出了北平,出了天津,过了德州。 他坐在三等车厢里,靠着车窗,一路没合眼。 对面坐着一个山东口音的老太太,抱着一只篮子,篮子里是二十个鸡蛋,说是去徐州看闺女。老太太看他一路不吃不喝,掰了半个烧饼递过来。 “后生,吃点。” 他摇头。 “胃不好吧?”老太太说,“我看你那脸色,跟我家老头子临走那年一个样。胃不好的人,不吃饭,更伤。” 他接过那半个烧饼,攥在手里,没吃。 烧饼是凉的,硬的,芝麻粒掉了一手。 她说,我喜欢他。 她站在那块匾底下,四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说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没迟疑。 他撑着门框,盯着她的脸,盯着那四个字,想把它们一个一个剥下来,翻过来,看底下压着的是什么。 他什么都没剥出来。 车到徐州,老太太下车了,下车之前,把篮子里的鸡蛋数出两个来,搁在他手边。 “后生,”老太太说,“人活着,总得吃饭。” 他看着那两个鸡蛋。 车开了。他把那半个烧饼掰碎了,一块一块,塞进嘴里,嚼得很慢,咽下去,胃里一阵一阵地疼。 疼就疼。 他得好好吃饭。 不为别的。为了她往后回苏州,看见一个好好吃了饭的哥哥。 - 回到苏州,是六月中。 爹看见他,吓了一跳,说你怎么瘦成这样。他说北平热,吃不下。爹叫厨房炖了一锅鸽子汤,他喝了两碗。 喝完了,他去了一趟周家。 周二小姐在花园里浇花,看见他,把水壶搁下了。 “闻少爷?你不是在北平吗?” “回来了。” 周二小姐打量着他,从头看到脚。 “你这是叫人打了一顿?” “周小姐。”他说,“开春的时候,你来厂里找我,说你娘逼你嫁上海孙家,叫我帮你一个忙。我答应了。” “是啊。” “那时候我说,我也正要人帮一个忙。” “你一直没说是什么忙。” “现在说。”他说,“这个月,你多来几回文家。” 周二小姐看着他。 “多来几回,做什么?” “看戏,逛园子,到家里吃饭。”他说,“我陪着。” “就这?” “就这。” 周二小姐歪着头看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闻少爷,我挡我娘,用你一个就够了。”她说,“你挡谁?挡你爹?你爹巴不得你娶亲,你这招对他没用。” 他没答。 “哦。”周二小姐拖长了声音,“我知道了。是那个人要回来了。” 他站在花园里,没说话。 “去年十月,我在你家园子里就说过,闻少爷心里有人。”周二小姐把水壶拿起来,接着浇花,“那个人要回来了,你叫我去文家,在她跟前走来走去。闻少爷,你这是想叫她心疼,还是想叫她死心?” “我想叫她过得好。”他说。 “过得好?” “她要嫁宋家了。”他说,“爹说,她一回来,宋家就要过礼。她回来,看见我好好的,身边有人,有说有笑,她嫁过去,心里就没有挂碍。” 周二小姐的水壶停住了。 “你骗鬼呢。”她说。 他没吭声。 “你要是想叫她心里没挂碍,你就该躲着。躲到厂里去,躲到上海去,躲到她嫁出去那天再回来。”周二小姐说,“你偏要在她跟前演。你演给她看,是想看她心里有没有挂碍。” 花园里静下来。 一只蜻蜓落在水壶的壶嘴上,翅膀一颤一颤的。 “周小姐,”他说,“这个忙,你帮不帮?” 周二小姐把水壶搁下了,拿手帕擦了擦手。 “帮。”她说,“我娘那头,正好也省事。” 她走到他跟前,抬起头。 “不过闻少爷,我先说清楚。”她说,“我陪你演,演到她嫁进宋家那天为止。要是演到一半,你自己先演不下去了,你可别怪我笑话你。” - 六月底,大罗来了一封信。 信写得歪歪扭扭,错字一大堆,说小姐考完了,毕业了,领了文凭。说小姐把胡同里那间屋子退了,房东太太哭了一场。说小姐去了一趟西山。 他拿着那封信,坐在厂里的账房里,往下看。 「小姐自己赁了一辆汽车去的。去看了坟,看了宅子。工匠说,小姐在正房那间宗祠里,冲着两块牌位磕了头,磕完了,在供桌跟前跪了半天,哭了。工匠说听见小姐跟牌位说话,说什么没听清,就听见一句,他好好吃饭了。」 他把信放下了。 账房外头,绣娘们正下工,说说笑笑地从窗户底下走过去。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又把信拿起来,往下看。 「小姐下坡的时候,在村口碰见宋记那个打算盘的小伙计。小伙计说替掌柜的收一笔煤账,收的是从前开煤窑那一家的。小姐问了一句那家人住哪儿,小伙计指了一下就走了,走得急。大少爷,那家人去年冬天就叫人捅死了当家的,怎么到今年夏天还来收账?我想不明白,写给您看看。」 他把信折起来,揣进口袋里。 他坐在账房里,看着窗户外头。 她在宗祠里哭了。她跟他爹娘说,他好好吃饭了。 但她怎么就能跟他说,喜欢宋持。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信她的嘴。 可是她的眼泪,好像不听她的嘴。 一个答案渐渐在他心里清晰起来。 - 七月初二,爹在饭桌上拆了一封电报。 “与霏的。”爹说,“说初二晚上上车,初四下午到。顾家那孩子跟她一道。” 爹把电报搁在桌上,搁在他手边。 他低头喝汤,眼睛落在那张电报上。 初四下午。 “你去接?”爹问。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