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七腊八,冻死寒鸦。
北直隶一年中最冷的时令里,从北平府到沧州府,城坊中寻常小康之家的百姓,倒是情绪热烈快活。
严冬固然近在眼前,但这也意味着,新年与春天,后脚便到了,日子似乎像沧州府衙前那只铁狮子,头颅昂得朝气蓬勃。
除了这些姑且能同时拥有温饱和诗意的城郭户之外,大琉王朝的其他臣民,却各有各的苦楚与恐惧。
终于交足田租、却再无稻粱维生的乡野农人们,憋不住要针砭时弊、便极有可能被小人告发坐牢的士子们,以及,身穿红袍子的高级官员们。
后者的苦与怕,来自南边京师的传言。
“毛督监,来,坐,坐。”
河间府府衙中,戏班花魁娘子一样白白净净的刘知府,客气地把毛健让进屋,见手下人知趣地关上房门后,才往毛健跟前倾了倾身子,神秘兮兮地问道:“好教毛大人晓得,金陵城的消息,圣上在冬至那天,摔了一跤,情形不大对。”
“怎么个不对法?”毛健立刻作出紧张肃然、愿闻其详之色。
刘知府道:“据说,圣上躺了几天后,忽然传口谕,把正在凤阳练兵的曹国公,喊回金陵了。”
刘知府说的曹国公,是皇帝陈琅的亲外甥,张竞。陈琅当年起兵反胡时,唯一的姐姐,嫁给了营中的张姓骁将,生下儿子张竞。
三十几年间,张竞从父亲那里承袭了曹国公的爵位,戎马倥偬,四处征伐,很受自己的皇帝舅舅看重,在武人中的威望,也不逊于两代戍守国门的秦清、秦芳母女。
近年对功臣的清洗中,曹国公张竞,和魏国公许妙福,也就是燕王妃许妙芸的亲弟弟,是大琉十大国公中,唯二幸存的。皇帝陈琅好几次在朝堂上提到曹国公,”如吾亲子也“。
“毛大人,圣上这,怕不是要对曹国公,托孤啊。”
“刘大人慎言!”毛健登时沉了脸,肃然道,“曹国公自是实至名归的大琉股肱,但圣上春秋正盛,皇后也还凤体康健,何来托孤之言。”
刘知府眯起眼睛,“嘿哟”一声,把肥硕的屁股又往官帽椅前半边挪了挪,伸手拍拍胸前的文臣补子,口吻惇诚道:“毛大人,毛公,咱哥俩,也算一见如故的缘份。内子今早还跟我唠叨,令郎上回来我们宅中拜访时,真是仪表堂堂,甩我那几个犬子半座沧州城去。小弟我是真把毛公当运河关闸,不,当辽海灯塔来仰望,小弟离京外放快十年,早就不知金陵那边的底细了,这不是,毛公离京未久,小弟才想,也才敢,与毛公聊聊,风雨欲来之际,吾等北边的官员,该如何自处嘛。”
官大半级也压人,刘知府是正四品,毛健如今只是从四品,还是个被贬谪到北直隶的,刘知府能对毛健不但改口谦称小弟,还这般奔着同舟共济的交心姿态去,确实已很有诚意。
但为了表露更大的诚意,刘知府面对垂眸沉吟的毛健,继续往外掏情报。
“毛大人,实不相瞒,小弟在京中,只有个远房侄儿,在翰林院当差。据他说,曹国公进宫那日,翰林承旨谢怀慷正在文华殿给小皇子讲学,当即也被召入内廷面圣去了。”
毛健终于眼睛抬起来,盯着刘知府:“谢学士,皇太孙的师傅,看来也是顾命大臣之一了。”
听到“顾命大臣”四个字,刘知府知道毛健这位凤凰落地的前任户部尚书,已经愿意与自己讨论皇权更迭、如何站队之类与仕途息息相关的话题了。
刘知府把两根眉毛扬得比台上戏子还生动:“对对对,还有谢怀慷的老爹,顶了毛大人你户部尚书位子的谢濂,父子二人共辅幼帝,青史佳话嘛。”
毛健淡淡笑了笑:“既是佳话,刘大人着急什么?”
刘知府干脆挑明,低声道:“若无强藩,便是太平佳话。偏偏,咱俩,就在强藩边儿上,做官。”
毛健端起刘知府亲自给他斟的茶,轻啜一口后放下,目光落在厅中火盆里。
“刘大人,你看这盆中的炭块,烧白了的那些,如风烛残年,个头太小的那些,成不了什么气候,只有当中这块既大且壮的,烧得劲道十足,咱俩取暖,就靠它咯。”
刘知府心里石头落地。
他身边的幕僚,早就与他商议过了,皇帝家里一旦叔侄打架,藩地内的臣子,没有退路,只能选择站队。
沧州是从北平南下的第一个军事要冲,等燕王起兵后再被裹挟,不如早做打算,富贵险中求,改被迫观望为主动押宝。
如果说燕王是大宝,那么,与燕王旧交深厚的毛健,就是小宝,可以先和小宝,把近乎套起来。
只听毛健又开口道:“听内子说,贤伉俪最近看中了不少肥田,想再置办些产业?”
刘知府敏锐地意识到什么,虚心道:“小弟寒门出身,难免眼窝子浅,毛大人尽管指点。”
“咱的俸禄不高,省着点,烧炭得花不老少钱呢。”
“毛大人说得是。”
“刘大人,后日,腊月初十,内子带一位小友,锦衣卫千户谢思恒的娘子金氏,来府上串个门,拜个早年,如何?”
刘知府一愣:“去紫荆关屯田的谢思恒?他不是,谢濂的小儿子吗?”
“没错,但他和父兄关系不睦。而金氏,是给燕王妃和小郡主,张罗首饰琼宝的。”
刘知府了然,一口应承:“好好,咱们,走动起来。”
毛健起身拱手:“刘大人,今日腊八,咱都早些下值,回府吃团圆饭吧。”
两炷香后,阿江赶的马车,载着毛健回到府中。
路过二进院的西厢房时,毛健瞥了一眼,问管家沈伯:“金娘子不在屋里?”
金娘子是今天一早由阿江从车马店接进毛府客房暂住的,还有条黄狗跟着,个子很大,却干净温顺。
沈伯禀报道:“金娘子先头去厨房帮着做了八宝饭,夫人训斥了阿桃怎可让贵客动手,金娘子就被大少爷请去书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