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毛健下值,毛峥和秦勉迎上前行礼。
毛健看着秦勉,语气平易随和:“老夫与刘知府提过了,明日,夫人会带你去刘知府门上拜访。沧州城里,很有些富户,家中女眷平日里,与刘夫人走动得挺勤。这次先认个门,不耽误你去紫荆关陪谢千户过年,开春后再来沧州,让夫人给你张罗个雅集,请那些夫人小姐们,挑挑首饰。”
秦勉忙蹲个深深的万福:“老爷们公务繁忙,还能记着晚辈这点小买卖,晚辈诚惶诚恐。”
毛健又道:“对了,金娘子,你可晓得,谢千户打小,就是代王的伴读。”
“是的老爷,思恒说过,代王与他情同手足,当年还想让他做代王府护军都尉。”
秦勉像在自家人跟前说话那样,不设防,同时又现出几分商人的市侩打算,惋惜道,“但如今,大同明明离紫荆关这样近,思恒却说不能去找代王。我原本想着,正月里,让他领我去代王府拜年,我便能和代王妃她们热络热络,露一露我家的手艺活。燕王府我都去得,代王府为何去不得呢?”
毛健语调平静:“谢千户是对的。代王和燕王不同,越是交情老,越忌讳,尤其眼下这个时候。”
秦勉露出懵懂之色:“求教老爷,眼下这个时候,是什么意思?”
毛健不卖关子:“最近才从应天府来的消息,圣上龙体欠安,太孙登临大统在即,朝堂和各个藩地,都很小心。”
没想到,对面的小妇人,听到这话,竟笑了。
旋即,她仿佛意识到自己失态,又圆不回来什么,只得老实地说出自己的心思:“皇太孙和太子一样宽仁,他若坐了龙椅,就不会追究思恒揭露鲁王和徐侍郎老底的事了吧?”
毛健伸手拨弄了一下瓶中腊梅,模棱两可地道声“希望我大琉的好官都太太平平的”,便转了话茬:“金娘子,老夫有些进学科举之事,要与阿峥说说。”
秦勉知趣地告辞,唤上大黄狗,往二进院的西厢客房回去。
妇人走后,毛峥跟着父亲进到书房,先将今日和金娘子的诸般言语,复述给父亲知晓。
毛健能感到,毛峥情绪昂扬,看来自己许诺他,事成之后尽可与金娘子做鸳鸯,很有鼓舞效果。
毛峥甚至还主动地分析道:“父亲,儿子觉着,她方才盼着狗皇帝快些死,也不是多担忧姓谢的,她只是,害怕自己被姓谢的牵连,又过不了安稳日子了。”
毛健点头:“但听起来,她也没有急着要与谢思恒和离,倒是好事,否则还怎么让她为我们做耳目。阿峥,接下来最好的火候是,她倾心于你,却又还游走于紫荆关和燕王府。”
“儿子明白,个中分寸,儿子都听父亲母亲的。对了父亲,陈琅真的时日无多了吗?”
毛健的表情变得分外复杂:“狗皇帝向来身子骨扎实,怎会一跤摔得这样厉害,到了要托孤的地步。”
毛峥沉吟道:“他会不会,是在做戏?要看看,自己那些如狼似虎的藩王儿子们,会不会蠢蠢欲动?”
毛健对毛峥的怀疑表示赞许:“狗皇帝凶残暴虐之外,惯会玩弄人心,对亲生儿子也不例外。我也希望这是他在试探藩王和臣子们,而非确实命不久矣。他得睁着眼,清醒地看到自己的报应。”
毛峥看到父亲双眸中,又喷射出他自小就熟悉的狠戾之火。
毛峥希望这一切,快些结束。
或许所有人,都能在新女王的君恩下,重生。
“阿峥,你明日出发去蓟州,把最近的时局要讯,都报知青夫人的手下。”毛健对儿子吩咐道。
……
深夜,毛府二进院的西厢屋中。
大黄狗趴在暖和的火炕上,下巴搭着前腿,圆眼睛神采奕奕,盯住自己的新旧两个主人。
云百里今天一大早,就从地府来到阳间的沧州城。
碧霞元君念他对收服参商二妖有功,与主管阴间的后土娘娘陈情,后土娘娘口谕阎罗,准许云百里不拘于引魂使的差事,可以依着秦勉的需求,随时来阳间。
云百里谢恩归谢恩,却也不耽误向秦勉吐槽:既然三界的规矩说白了也是可以改的,那么,后土娘娘为啥不干脆捏个诀、做个法,把从陈琅到毛健,圈到天庭升个堂,摁头让他们交代,究竟什么仇什么怨,什么心眼什么算盘,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尔虞我诈地斗来斗去,不惜让后辈的无辜之人为他们的破事陪葬。
“唉,别说陈琅和毛健了,就是已经到地府的薛茂和王荷花,阎君也不让小爷我动手。”云百里抱怨道。
蒿里山大战后,云百里自然能在地府见到秦芳,以及薛、王二人。
秦芳生前的最后时刻,已通过秦勉设计诈出王荷花的恐惧反应,得知毛健和这些旧仆,其实都来自当年被皇帝陈琅出尔反尔、掠夺财富后,定个莫须有罪名灭门的吴江沈家。
阎君大殿中,秦芳就质问薛茂与王荷花,毛健背后还有谁,薛王二人只是得意冷笑,守口如瓶。
秦芳恳求阎君主持公道,阎君却说“轮回去向已显因果、阳间旧怨不得搅扰地府规矩”。
黄泉路上,依着阎君之令,三人由不同的引魂使带路去奈何桥。
云百里仗着自己在地府人缘好,疏通了带着薛、王二人的鬼差,混在一边跟着,想暗暗用折磨残魂的极致痛苦,逼他们吐露更多真相,结果被赶来的白无常阻止,半是斥责半是劝导地,让他莫惹阎君降罪,连自由出入阳间的恩赏也没了。
面对云百里的懊恼,秦勉却没有火上浇油。
肉食者鄙,这是秦勉经历风浪后,越来越清晰的认知。
如果真相将影响到既定秩序,肉食者,往往选择沉默和无视。
眼下,天地间的肉食者们,或许为了有限地弘扬正道,没有直接解决她秦勉这个寻找真相的渺小个人,已是特例。
她不会浪费时间再想着如何与肉食者们,哭天抢地讨价还价了。
她的时间,与谢思恒一样,尽可能用在具体的行动上。
今日,心花怒放的毛峥,请她去毛健的书房,折梅装瓶,为父亲的案头装点雅意,秦勉立刻以松弛开怀的姿态,带上黄狗同去,好让云百里,能有机会飘进书房,探查是否藏着什么秘密。
最终一无所获,秦勉也未气馁。
此刻,听完云百里又抱怨了几句神君鬼帝,秦勉才给他新的任务:“晚膳时,毛健说起,明日要让毛峥去蓟州接那个在佛寺小住的赵姨娘回沧州过年。我估摸着,毛峥是去和谁接头的。我没法跟去,但你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