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川先生的住所在村西头,避开了兽潮冲击最猛烈的东边,但火势蔓延过来的时候还是没逃过去。
房子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被熏得乌黑,屋顶的茅草烧没了大半,露出光秃秃的房梁。
但院子里的水井还在。
白川先生坐在井沿上。
不对,不是坐在井沿上。他面前摆着张恒从鹅城学府借来的那台摄像设备,整个人趴在设备后面,两只手在机器上摸索着,时不时凑近镜头看一眼,又退回去调整一下什么。
他的动作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生疏了,手指按在按键上的位置很准,调整焦距的时候也不会再拧过头。
“白川先生!”安阳喊了一声。
白川先生从设备后面探出头来,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几道没擦干净的灰痕。他看了一眼安阳,又看了一眼张恒,眼睛亮了一下。
“来了?”
“来了。”
白川先生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把摄像设备放到一旁的一块平整的石板上,还顺手扯了一块布盖在上面,免得落灰。然后他走到院子中间的石桌旁边,坐了下来。
石桌旁边就是那口水井。井沿的石头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被火烧过之后变成了灰黑色,但井里的水还是清的。安阳从井里打了一桶水上来,舀了三碗,一人一碗。
张恒端着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点淡淡的铁锈味,但很解渴。
白川先生没有急着喝水。他把碗放在石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张恒。
“村子东边那片火,”白川先生的声音不大,语速很慢,“是你灭的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
张恒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安阳猛地转头看向张恒,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你……你说什么?”
白川先生没有看安阳,目光一直落在张恒脸上。老人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是能看穿很多东西。
“那场雨。”白川先生继续说,“不是天上下来的雨,是有人从地面上送上去的雨。水汽升空、凝聚成云、再落下来,那是一个循环,不是自然现象。”
他顿了顿。
“我在这一带住了四十年,没见过这样的雨。”
张恒把碗放在石桌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是我。”
安阳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水洒出来半碗,泼在石桌上,顺着石桌的裂缝往下淌。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张着,半天没合拢。
“你……你……”安阳的舌头像是打了结,“你一个人灭的?那场火?整个东边的火?”
“不只我一个人,还有我的伙伴们。”
安阳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他想问那场雨是怎么做到的,想问张恒冲进火海之后到底经历了什么。
但这些问题堵在喉咙里,一个都没能挤出来。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话。
“你也太……太离谱了吧?”
白川先生没有理会安阳的反应。
他看着张恒,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里有审视,有惊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敬畏?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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