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宫宴,明面上是对北军平叛功绩的庆祝,实际上却是朝中新起的一阵波澜。废太子,也就是如今的端王,当年他被剥夺东宫之位,远放北地时,心怀无尽的愤懑不平。而他的母族虽然元气大伤,但世家大族,死而不僵,此时似乎又被这阵风吹的心思活泛起来。
皇帝今夜的兴致也格外高涨。
他先是亲自宣布了对镇北将军的赏赐,又下令抚慰三军,加官进爵。楚怀存垂眸,听见军将高呼谢恩,心想这实际上都得仰仗季瑛,要不是他手底下过了那么多见不得人的账,恐怕陛下也不敢如此大动干戈地封赏。
不过这种场合季瑛倒讨不了好。此时正是君臣和乐之际,他一个四处树敌的奸佞,也只是安静地坐在原地,沉吟着饮下许多酒液。
“季大人酒量如何?”
楚怀存忽然问,他的声音压得很轻,却如碎玉般冰冷干脆,季瑛举着酒杯的手微微一滞。他几乎没有犹豫就脱口而出:
“还好。”
随后又笑起来,这次是转向楚怀存,笑意反而浓烈了几分。殿内的夜明珠和珊瑚烁烁地点了一地,但这些光亮之物却使暗处更深,季瑛浓黑的发丝顺着他的脸颊投下阴影:
“怎么?楚相难不成是担心我醉了吗?”
这回答简直存心不打算让人接话,楚怀存却顿了顿,似乎确实打算说点什么。但今天,他们俩要说的话都很容易打断。在宴席之首的老皇帝今天仿佛年轻了十几岁,他举手投足间兴高采烈,而台下的氛围也极大地满足了他做一个贤君,仍旧大权在握的幻想。
镇北将军苦笑着接过琥珀色的酒液一饮而尽,颇有点招架不住。这是刚刚开封的烈酒,和那些小打小闹的清酒不同。他恭恭敬敬地对皇帝说:
“陛下,臣确实不能再饮了。”
陛下却仿佛更加高兴。他按住桌面,转而将浑浊的目光投向端王,那只蒙上白翳的眼睛也遮不住透出的精光:
“今天是天下的喜事,也是朕的喜事,将军何不再饮一杯?吾儿在外历练一番,如今也堪为国之效用,今日父子相聚,朕甚喜之。”
六皇子的表情说不上好看,端王含笑敬了一杯酒。
然而老皇帝却话锋一转,
“朕还有一件喜事,尚未告知诸爱卿。”
他说,似乎丝毫不在乎自己的话语在宴席上投下了怎样的轩然大波,“朕巡视江南时,曾于一女子有旧。那女子竟然有孕。如今天家血脉,又得赓续,趁现在兄弟齐聚,不如将他叫出,就此写入族谱。太子、端王,你们可要好好教导这个弟弟啊。”
楚怀存看向季瑛紧绷的下颚。
他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今早季瑛迎接的,并非只有端王。还有一柄素色银顶的宫轿,悄无声息地入了王城。
季瑛转过眼眸悄无声息地与他对视,眼眸中是对谋略实现的自得和其他阴暗的情绪,直勾勾地盯着楚相,打定主意看他变冷的目光。
然而楚怀存却放下了手中的白玉杯。他雪白的衣袖在桌上轻轻一晃,声音仍旧清冷,却并不见的增加了多少漠视与敌意,
“嗯,我是这样想的。”
季瑛驾轻就熟的伪装被他撕开了一角,他的眼中闪烁出一点茫然,看着面前像是仙人般的楚相对他垂下眼眸,眼中的冰雪仍旧凛冽如故,在蓦然炸开的遍布宴席的议论声中对他说:
“你认为你会醉吗,季大人?”
第121章春不归
楚怀存的提问有迹可循。
他记忆里的那人几乎滴酒不沾,仅是稍微浅酌两杯淡酒,就不胜酒力,昏昏欲倒。宴席上的青竹酒虽不烈,已经够用。
然而季瑛的迷惘也转瞬即逝。
随即他便垂下眼眸,将杯中物一饮而尽,眼中仍是清明:
“楚相说笑了,清酒而已,如何能醉人?倒是上次见面时,楚相醉的厉害。”
季瑛像是睚眦必报的性子,楚怀存说些什么,他非得想方设法照样奉还,不落下风。
然而,提起本该心照不宣假装忘记的那件事显然不是好主意,季瑛说毕才觉得失言,方才咽下的酒液甘冽,在胸腹中微微发热。
楚怀存打量着他,那目光如未化的冰雪,带着冷冰冰的审视味道。
季瑛扯出一个阴鸷的笑。
“我不该提的,”
他轻轻地说,“楚相与其关心我醉不醉,不如关心这位新添的七殿下。你看,他、太子殿下、端王,都已经站到台面上来了。”
老皇帝的消息在朝臣中掀起惊天大波,列坐在席间的太子已经面色铁青。他格外沉不下性子,尤其是在他明明已经坐上了东宫之位的情况下,却先回来了被废黜的端王,又冒出一个身份不明的私生子。
他下意识将目光投向楚相,楚怀存却并没有看他。
投向楚怀存的目光不计其数。
稍纵即逝的喧闹后,满朝文武下意识先观察楚相的表情。任谁都清楚,老皇帝接着宴饮的欢愉气氛宣布私生子一事,是为了逼他们表露态度,此时他们理应为天家的血脉延续表露出欣悦。
但这无疑是对身为太子党的楚相赤裸裸挑衅。
楚怀存气焰太盛。
他面色冷淡,没有表态。与宴者面面相觑,竟出现了短暂的冷场。
直到季瑛沉沉的声音打破了场上的寂静。
他抚掌而立,脸上依旧带着惺惺作态的微笑,阴毒的眼神却扫视着全场,使得所有人都有一种被暗处的毒蛇盯上的错觉:
“诸位大人如此安静,我便做个讨巧的头筹。祝贺陛下子孙昌盛,再添龙脉。今日果真是喜上加喜,这不仅是诸位的福运,更是天下人的福祉。七殿下有太子殿下和端王教导,定然德才兼备,文武俱全,日后必成大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