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 张儒随便抓了两下头发就急匆匆跑去开门,他希望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像一个纵欲过度的人。 明楚由于心虚,想找个地方藏起来。 但这间屋子里并没有比较合适藏身的地方,于是他决定藏在张儒身后。 张儒打开门,低下头一看,来敲门的是他的表妹。 “你妈让我叫你起床。” 张静初看见他表哥背后还站着个人,并且还在努力往后缩。她瞬间了然,指着张儒说:“哥,你脖子上的好多吻痕。” 张儒下意识伸手盖住脖子,尴尬地说:“那不是吻痕,是蚊子包……你不知道,我这个房间它很容易进蚊子,就算是冬天也有很多蚊子。” “哦,我只是提醒一下。”张静初说,“你的男媳妇脖子上也有。” 张儒僵硬地转过头,跟同样僵硬的明楚对上视线。 两人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心虚。 “张静初,你别告诉我爸妈,我可以帮你买你想要的东西。”张儒故意板着脸说,“但如果你让我爸妈知道了,我就把你沉迷小说的事也告诉你爸妈。” 张静初愣了一会儿,说:“你告诉他们的话,他们会回来吗?” “……” 张儒突然有些愧疚,张静初说话时像个大人,让他忘记她也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小孩儿。 张静初很快读懂了他的表情,看来她爸妈不会因为他们的女儿沉迷小说就回来。 “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 张儒看着她转身离开,轻轻叹了口气。 为了遮盖两人脖子上的“蚊子包”,张儒翻箱倒柜找出两条围巾,一条大红色粗毛线针织围巾,和一条蓝白格子围巾。 张儒没见明楚身上出现过色彩鲜艳的衣服和饰品,可他莫名觉得明楚会很适合大红色。 他帮明楚戴上围巾,笑了一下:“嗯,漂亮的男媳妇。” 黑色大衣配上红色围巾,显得明楚的冷脸温柔了不少,这样张儒的亲戚们就不会因为他面瘫而对他生出偏见。 事实跟张儒预想的大不相同,今年来拜访的亲戚里,有几位是他从前没见到过的。 但当张儒看见他们其中的一位时,顿时明白了他们的身份。 “祁裕……” 张儒在震惊之余,小心翼翼瞥了一眼明楚的反应。 他的表情丝毫没有变化,甚至还落落大方地对祁裕说了一句:“你好。” 吴女士正张罗着给其他亲戚安排位置,恍然发觉他们三个大高个杵在这里有点影响视线。 “你们几个年轻人到楼上小客厅玩儿去,站在这里怪挡路的。”吴女士对他们说完,便转过头招呼众位亲戚。 “让他们那些小辈自己交流感情,咱们唠咱们的。” 三人到楼上的小客厅坐下,没等张儒询问,祁裕就先解释了。 “我爸妈只说带我来走亲戚,没告诉我是来你们家……我也是刚刚才知道。” 祁裕的目光落在张儒身旁的明楚身上,他朝着明楚点了点头,视作打招呼。 曾经关系紧张的两位,现在却相处得十分和谐。 张儒突然站起身,慢半拍说:“我想起来了——你是我小姨夫的妹妹的一位姑妈的儿子。” 他的记性确实很不错,还清楚记得当初他妈给他介绍祁裕时的说辞。 不过他们之间的这个亲戚关系,着实是有点太遥远了,以至于张儒说完这句话,两人都沉默地望着他。 “……哈哈。”张儒尬笑着坐下,不太自然地喝了口水缓解尴尬。 看来楼下来的那些陌生的亲戚,就是他小姨夫的妹妹的姑妈一家。 祁裕今天看上去有点严肃,脸上没了平时温和的笑容。近段时间,家里人一直给他施压,让他抓紧和张儒去国外领证。 虽然他含糊其辞蒙混过去了几次,但从今天两家的会面来看,这就是一种变相的强行催促。 “你们的事,还没告诉你爸妈吧。”祁裕心里有了打算,他看向张儒说,“我记得,你爸爸似乎不同意你跟男人在一起。” 这里没有外人,张儒紧握着明楚的手,皱眉道:“是。” 假交往对象的一家子都特地来这个穷乡僻壤走亲戚了,张儒用头发丝都能猜到点内幕。 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情况,狗血程度堪比小说。 张儒无法想象,他们会不会像小说里的剧情那样,为了亲情而屈服……又或是为了爱情跟家人断绝关系。 无论哪一个场面,都是他们不想看到的。 祁裕微微一笑,说:“我倒是有个办法,不过需要你们配合一下。” 接下来的十分钟,祁裕详细讲解了他的计划。 张儒惊叹于他缜密的心思和智慧的头脑,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连着夸了好几句牛逼。 明楚一直没吭声,此时听到张儒夸赞别人,终于有点坐不住了。 他晃了一下和张儒牵着的手,用认真地眼神看着他,问:“什么时候给我颁金鸡奖?” 老中医 明楚没能拿到“金鸡奖”。 第一个原因是张儒家的鸡几乎都被捆起来送人了。 因为城里的亲戚都稀罕吃粮食作物长大的土鸡,他爸妈每年都会把养的鸡送一批给别人。 第二个原因是张儒他爸突然冲到楼上来,非要带着他们三个去看老中医。 在他看来,“同性恋”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个体疾病了,而是一个具有传染性的新型瘟疫。 他在与远房亲戚的交谈中,得知祁裕也是和张儒一样的同性恋患者。而那位叫“张明楚”的小伙子,是张儒的大学同学。 两人看起来关系紧密,多半也被传染上了同性恋。 张先生坚信,隐居乡村的中医世家第八代传人吴良大夫,一定能挽救这三位正值青春年华的失足少年。 张儒作为资深同性恋患者,自然是首当其冲被推到前面去,第一个诊脉。 在把了两三分钟的脉之后,大夫咋舌道:“小伙子,你这肾气亏损得有点严重啊。” 这话一出,屋内所有的人都向他投来目光。 张儒:“……” 他现在真的很想上网求助一下。 ——求一个快捷且无痛的自杀方法,或者让所有人当场。 张先生眉头一皱,说:“大夫,先别管这个,治同性恋要紧。” 吴良大夫叹了口气,紧接着又开始摇头,道:“此病不在于身,而固存于心。心病难医,若想强行扭转,只得破财治之……” “我爸听不懂你说的低配版文言文。” 张儒直接拆穿装作认真倾听的张先生,并且贴心地做了一个简单的翻译:“大夫的意思是,这病不好治,得加钱。” “胡言乱语!”吴良大夫惊慌了一瞬,随即很快平复表情,不赞同地看向他,“医者仁心,怎会做出如此有损医德之事?” “你明知道治不好,还让我们破财去治。”张儒还记得他爸给他寄的那副中药,就是在这位吴良大夫这里抓的药。 随便开了个普通的药方,欺骗什么都不懂的中老年人。 果然人如其名,是个无良大夫。 “张儒,怎么跟大夫说话呢?”张先生斥责一声,转头对大夫说,“多少钱都治。” 张儒忍了忍,但没忍住,说:“爸,这笔钱既然是花在我身上,能不能直接把钱给我?” “……” 在沉默了五六七八秒之后,张儒他爸终于作出了反应。 “滚,不治了。” 父亲主动给的父爱,和儿子索要的父爱,是两码事。 一个父爱如山,一个父爱如山体滑坡。 不过张儒一向很擅长顺势而下,此时就算是山体滑坡,他也能跟山体一起滑走。 三位“失足少年”逃过一劫。 明楚说出了自己的疑问,他对张儒他爸的行为很不理解。 他爸看上去似乎很排斥张儒搞同性恋,但实际上又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严重。 “他也是怕我过得不好。”张儒其实都明白,他的爸妈一直都很爱他,只是表达方式不同,“他说两个男的生不出孩子,以后我老了没人照顾。” “他还怕我遭受别人的白眼,因为没有哪户人家的儿子会娶一个男媳妇回家。” 虽然张儒的父母做法不同,但出发点都在于为了儿子幸福和未来考虑,采取的方法也相对温和。 而祁裕的父母则是完全相反。 他们看似开明,轻易接受了祁裕的性取向,并且为他的婚事上心,希望他能早日结婚稳定下来。 可他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强硬地逼着祁裕去做不愿意做的事。 “真羡慕你啊。”祁裕说。 一个在外人眼里,家境优渥、年少有为、温润如玉的富家少爷,居然也会说出“羡慕”这样字眼。 还是羡慕一个哪哪都比他差劲的屌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