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以后,沈栖迟早早熄了灯。 沈栖迟里外衣衫穿得整整齐齐,领口袖口一丝不苟,却躺在床上,严严实实盖着被子,呼吸绵长,看着像睡熟了。 毛球形态的观山霭窝在他怀里,被子一遮,半点看不出来。 怀里的毛球忽然动了动。 沈栖迟眼皮都没掀,顺了顺他背上的毛。 观山霭消停了一会儿,又开始不老实地拱来拱去。 沈栖迟无奈,将脸埋进被子里,戳戳他:“闹什么?” 白影一晃,观山霭变回了人形,不偏不倚砸进沈栖迟张开的臂弯里,猝不及防让他抱了个满怀。 观山霭胳膊松松搂着他脖子,一条腿塞在他两腿之间,另一条腿屈着,膝盖不偏不倚抵在他腿根边上,长发散乱,铺在身上痒痒的。 沈栖迟揽着他,一时语塞:“你能不能别总是……” 观山霭疑惑地看向他。 “算了。”沈栖迟嘴角抽搐。 怀里的人软乎乎地贴着他,白袍早在方才那一通动作里卷了上去,层层堆叠卡在腰腹处,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大腿,压在沈栖迟腿上,还在蹭来蹭去,偏生自己浑然不觉。 沈栖迟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他有点感慨,自己居然已经习惯了。 沈栖迟面上半点波澜都没有,麻木地抬起手,揪住卷上去的白袍下摆,干脆利落地往下一扯。 那截露出来的长腿连同膝盖都被严严实实盖住了,沈栖迟转而压低声音:“怎么了?” 观山霭也学他的样子,把声音压得又低又小。 他搂住沈栖迟脖子,凑得更近了些,鼻尖擦过沈栖迟的耳垂,凉凉的,“现在有人在听我们墙角吗?” 沈栖迟:“……” 他一口气噎在喉咙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沈栖迟咬牙切齿:“你少把花朝的话往耳朵里搁。” 白天的时候,花朝的人来过一趟。 沈栖迟倒是不奇怪那人能找到他们住的地方。 在这座城的范围内,花朝的地位和权势无限接近于土皇帝了。 来找他们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厮,圆脸,透着稚气,门牙有点豁,笑起来倒显得喜庆。 敲开门的时候,虽然还在极力维持着脸上的笑意,但眉梢眼角都在发苦。 沈栖迟当时还在纳罕,醉花阴到处是人精子,花朝怎么找了个这么怯生生的传话。 小厮心里同样暗暗叫苦。 今日花老板突然找人帮忙跑腿,态度又诡异又殷切,楼里其他哥啊姐的都不去,只剩他这个傻的还上赶着。 出门前老板特意赏了他半吊钱,还拍了拍他的肩,说传完了话,回来还有赏。 他当时还挺高兴,这会儿站在门里,面对着两位一看就不好惹的人物,才觉出这事不大对味。 小厮喉咙发紧,咽了好几下唾沫,才勉强按照老板的吩咐,学着他的样子拿着腔调开口:“我家主人说了,今夜城里有夜游神,专往那起子事窗户底下听,二位的好事,且缓一缓吧。” 他才说了半句,忍不住抬头看屋里两人的脸色。 床头那位漂亮的仙人神色看不出深浅,像是没听见他说了什么话,窗边那位仙长慢慢停了擦剑的手,一道平平淡淡的目光直直落下来,不冷不厉,却压得人浑身僵硬。 这屋子明明阳光正好,他就是觉得后颈凉飕飕的。 小厮视线不受控制黏在那柄清亮的长剑上,冷冽的剑身清晰映出自己的人影,说话的音量不由自主越压越低。 这后半句可怎么说出口。 可老板安排的事,又不可不做。 小厮深吸一口气,他狠狠下定了决心,猛地一咬牙一闭眼,把剩下的半句话吐出来,音量陡然拔高,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可莫叫我们小漂亮光着身子被谁看了去。” 窗外被惊起几只飞鸟。 沈栖迟的脸黑得能滴下水来。 小厮心里疯狂哀嚎,把花朝来来回回骂了八遍。 这哪是传话,这是拿他当那打狗的肉包子,不知道他这个小身板,够不够眼前的仙长一根小指头戳的。 小厮两条腿软得直打摆子,脸上那个笑还硬挂着,挂得腮帮子都酸了,嘴角不停抽搐,笑得比哭都难看。 沈栖迟倒也不至于真跟个孩子计较。 他心里给花朝记了一笔,却也明白他的意思,怕是宗门那边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踪迹。 沈栖迟随手掏出块碎银子,正要哄了这孩子走。 却忘了这屋里还有个讨债的。 观山霭看起来高深莫测,眼神还是懵的,他看看小厮,又看看沈栖迟,认真地问:“听我们什么好事?” 他又看向沈栖迟,“看什么?” 沈栖迟差点骂街。 但他就算是再偏心眼,也实在是不好骂一个半大孩子,说他在不知多少岁的观山霭面前开黄腔缺德。 只好骂花朝。 便是青楼长大的孩子再怎么不忌讳,但使唤一个小孩子来传这种话,花朝也不怕遭报应。 沈栖迟盯着他看了半晌,久到小厮以为自己今天出不了这门了,才摆了摆手,甩给他一块银子:“知道了,回吧。” 小厮如蒙大赦,接了赏,鞠了个躬,转身就跑,下楼时还差点绊了一下,连滚带爬地出了门。 观山霭抱着被子坐在床沿,两条腿从床沿垂下来,伸得老长去踢桌子腿。 外人走了,观山霭明显更闹腾了,追着沈栖迟:“什么什么?” 沈栖迟只好把晚上可能有合欢宗人来抓捕他们的事说了说,两人做下一番布置,这才把话题岔过去。 却不想观山霭只是一时被他绕过去了,心里一直记得这事。 比如此刻。 深夜静谧无声,房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唯有窗外月色透进一点微光。 观山霭黏在他怀里,说话时热气一阵一阵扑在他耳根,眼睛亮晶晶的:“我们现在算好事吗?” 观山霭在他怀里一个劲蛄蛹。 沈栖迟很想说,他再折腾下去,他们确实可以办好事给别人看了。 他伸手按住观山霭的头顶,把他往下压。 观山霭扭了两下,没扭动,被按进了被子里,趴在沈栖迟胸口上,仰着脸看他,缝隙里露出一双眼睛乌溜溜的。 “变回去。” 白影一晃,人形瞬间消散,怀里那点分量轻了下去。 被子里只剩一小团,毛球蹭蹭他掌心,安静了。 月亮爬上窗棂的时候,触手突然戳了戳沈栖迟的腰。 紧接着,一小截凉丝丝的东西滑进沈栖迟的袖口,缠上他的小臂,在他腕上极轻地点了几下。 沈栖迟呼吸一丝没乱,仿佛还在熟睡。 被子的遮掩下,手指极轻地在观山霭身上点了点。 触手又在他腕上点点画画。 六人,西南方向来。 沈栖迟沉默了一瞬。 这个配置,宗主也算是看得起他。 他揉揉观山霭,两人一并安静下来。 沈栖迟呼吸平稳,思绪却波澜起伏。 宗主不知道观山霭的存在,若是把这一系列事情全都算在他一人头上,那么,如今的他对宗主来说,可谓是一粒大补丹了。 若是如此,杀掉他,必定不是宗主的第一选择。 这便是他们的机会。 正好,当初他选中这间位于走廊尽头的房间也是看重此地地形。 窗外紧贴着一条逼仄窄巷,巷道宽度极小,堪堪只能容纳一人侧身通行,左右两面都是厚实坚固的青砖高墙。 如果有人想从窗户摸进来,只能沿这堵墙硬冲,可巷道空间极度狭小,连两人并排站立都做不到,根本无法多人合围。 沈栖迟闭着眼,安静等待着那条被隔离开的鱼入笼。 窗外有人小心翼翼发力,将紧闭的窗扇一点点向内拨开,那对受潮的木合页拖出一声极细的吱嘎。 一道瘦长黑影顺着窗缝翻身跃进,落在地上,轻得像一片叶子。 夜风顺着大开的窗洞灌进屋内,吹得来人衣摆轻轻翻飞,月光从敞开的窗子里漏进来,照见他腰后别着的一捆鞭子。 来人十分谨慎,即使床上的人呼吸绵长,看起来已经完全陷入梦乡,他依旧无声无息,整个人静得像一尊石像,呼吸压抑到几近于无。 那人慢慢贴近床榻,俯下身,一只手还按在腰后的鞭子上,另一只手探向沈栖迟的脉门。 剑光就在这时暴起。 被子掀开,跃起一柄长剑,快得连月光都没来得及照上去,只看得见黑夜当中硬生生撕开一道锋利的银色缝隙,凛冽杀机瞬间铺满整间屋子。 来人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往后急退。 已经晚了。 剑已经穿过了他的喉咙。 那人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嘶鸣,像漏了气的风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