浥尘和云往命中注定会成为师徒,就像有些人是天生一对,也有些人会生离死别丶刀剑相向。
待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树林之中,云往也回到村庄。
林云往站在村长房屋的篱笆前,望着院里拄杖踱步的身影,他正对着廊下的燕巢喃喃自语。他的身体也好多了,只是较之前清瘦了许多,而那双被皱纹簇拥的眼睛仍亮得灼人。
“云丫头回来啦”
“嗯,我回来了。”林云往本想告诉他自己不久後就要离开石溪村去静吟宗了,只是有阿生这个前车之鉴在,她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林云往扶着他在院中的藤椅坐下,又将屋中的药炉拿了出来,坐在他的旁边煎药。
“这是最後一副药了。”
她拿着蒲扇给炉子扇风,控制着火候,而药苦涩的味道也随着蒲扇的摆动,四溢开来。
“好极了,这药我也喝够了。”大病一场,村长的精力远不如之前了,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养着精神。“老了,真是老了……睡了那麽久,做了好长的一个梦。”
他当时以为自己死了,在经历走马灯,从牙牙学语的孩童到暮霭沉沉的老人之间的记忆,在脑中事无巨细的回播着。
“还记得你和阿生小时候总吵架,你还吵不过他,老是哭着回来,让我揍那个混小子。”
她望着炉膛里明灭的炭火,药汁在吊子里咕嘟冒泡,腾起的水雾模糊了眉眼。
是雾气,是泪水。
老人絮语混着柴火燃烧声里,在药香中浮沉,“那混小子举着竹竿捅马蜂窝,你被蜇得满脸包,怎麽偏记得这些……”
林云往随着爷爷话语,进入回忆之中。在被阿生捡回村後,她过上了难得的安宁丶幸福丶自由的日子。
“这个月阿生有寄信来吗”
她将自己几日前写好信交给村长爷爷。
那人离家後,只寄回来过一封信,可勾起的是爷爷继续望眼欲穿地等待。为了不辜负村长爷爷的期待,她便做起了“信使”的工作。
于是,阿生的信每月初都会寄到村里人在城中开的一家饭馆。
老人小心裁开信口,有着厚厚一层老茧的指腹抚过“问安”二字。他展开信,看了又看,“真够敷衍的,总说些老生常谈的事。”
他佯装嗔怪的声音像是春日薄冰,轻轻一踩就会破碎。
林云往盯着自己临摹的“一切安好”,忽然看清笔锋里藏着破绽——阿生真正的字迹该在收尾时微微上挑,而她总在不自觉间向里收笔。
她每次也想多写些内容,让这封信变得更可信一点。可是她完全不知道阿生离开後的一切,就连他是否活着都一概不知。
“云丫头。”
听见爷爷唤自己的名字,林云往如梦初醒,“爷爷,怎麽了”
“你和阿生都是有主意的人,你也可以像他一样,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石溪村太小了,这个世界太大了。无论是阿生还是云往,他们未来的路都不会在这里。
村长心道:盼你如流云般自在来去,而非困守方寸之地。
云往和阿生都是懂事的孩子,可相处起来,却是每天都吵架。村长也想过为什麽,他将其归因为两人太像了。可阿生多了一分决绝,而云往多了一分柔情。
所以,阿生走得很坚决,云往走得很迟疑。但终究,都是要走的。
依稀间,老人看见阿生负剑远行的背影正与幼时赌气离家的身影重叠,而女孩也依然倔强的躲在屋中,不肯挽留也不肯道别。
半夜,忽有惊雷炸响,暴雨倾盆而下,将檐下的风铃击打得东倒西歪。
这是第一场春雨,宣告着春天来了。
林云往被惊醒,急忙穿上蓑衣,向村长家中跑去,她怕村长未将窗户关严,风雨进了屋子,再受了风寒。
她站在那,和白天同样的位置,篱笆之外,听见屋中传来隐隐的哭泣声。
屋外的藤椅在狂风里打着旋,风铃在暴雨中癫狂起舞,将三年来所有僞装的平静砸得粉碎。那一刻,她才知道,那些信从来没有瞒过爷爷。
等待永不归巢的离鸟。
这也是村长的回答。
春雷再次响起,林云往抚摸着腰间玉牌。
那些蜿蜒的纹路在她指腹下苏醒,恍若静吟宗绵延数里的山脉正在掌心生长。远处冰裂声里,她听见自己经脉中有什麽东西在应和着破碎重生,像种子顶开冻土,又像利剑出鞘时割裂锦帛的裂响。
林云往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自己屋中的,浑浑噩噩地带着雨水在木凳之上,静坐良久。
雨渐渐小了,她心中翻涌着的情绪,也逐渐平复。
不知是想起什麽,她夺门而出。
跑到村中央的桃花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