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角的小方桌旁,小当和槐花两个丫头缩着脖子坐在板凳上,手里捧着半块凉透了的贴饼子,连嚼都不敢使劲嚼,生怕弄出一丁点响动惹来炕上的喝骂。
秦淮茹扫了一眼屋里,心头忽然猛地一跳。
炕沿边空着。
桌子角空着。
本该在这个点回来的棒梗,不见人影。
“妈,棒梗呢?”秦淮茹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贾张氏手里的珠子停了一下,鼻孔里哼出一股粗气:“你还知道问棒梗?一天到晚脚底下抹了油似的往外窜,魂儿都不知道被哪家勾去了!棒梗是个干力气活的人,今儿个下了工,回来说是厂子后头的料场要加班倒腾石料,能多挣八分钱工钱,转身又出去了!”
秦淮茹心里咯噔一声,脚底下险些没站稳。
“加班?”
她两只手死死抓着围裙的边角,指甲几乎要抠进棉絮里。
棒梗这孩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从小到大,连扫帚倒了都不愿意扶一下的主儿。前些日子去那破料场上工,哪天不是天一擦黑就拖着两只灌了铅一样的泥腿子挪回家,一进门就瘫在炕上哼哼唧唧地喊浑身散架、手掌磨烂?他能主动留下来加什么工?还能为了八分钱去挨冻倒石料?
这绝不可能。
“他……他走的时候,拿什么东西没有?”秦淮茹脸色发白,上前一步追问,声音急促得变了调。
贾张氏眼睛一瞪,三角眼吊了起来:“你疑神疑鬼个什么劲?孩子懂事了,知道给家里挣钱还债了,你倒像审贼似的!能拿什么?就抓了两个冷窝头塞兜里,拿了那件破棉猴!还能拿什么?这家里还有什么值钱物件让他拿?!”
贾张氏越说火气越大,抬手一拍炕沿:“倒是你,刚才又去哪儿了?我刚才可听见院里有人嘀咕什么鞋垫不鞋垫的,秦淮茹我警告你,贾家的脸面虽然被前几遭磨得差不多了,但只要我还没咽气,你就别想着做出什么丢人现眼的事儿来给东旭抹黑!”
秦淮茹此刻脑子里嗡嗡作响,贾张氏那些难听刻薄的咒骂根本进不了她的耳朵。
她的脑海里,只剩下方才贾张氏说的那几句话。
加班?
拿了两个窝头?
天黑了才出去?
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恐惧,像是一只长满了倒刺的冰冷黑手,猛地攥紧了秦淮茹的心脏。那心脏在胸膛里疯狂地跳动着,撞得肋骨生疼,连带着呼吸都变得像吞了沙子一样粗粝干瘪。
她太熟悉棒梗走偏路之前的样子了。
那孩子每次动坏心思,或者每次心里头揣着见不得人的鬼胎时,眼神从来不敢正视人的脸,脖子缩着,脚后跟总是一颠一颠的,嘴里说出来的话越是听起来懂事规矩,背后干出来的事就越是捅破天的大祸!
“妈,我出去迎迎他。”
秦淮茹甚至顾不上把身上的旧围裙解下来,转身就往门外冲。
“迎什么迎!外头刮大风你作什么妖!死丫头片子,饭还没盛呢……”贾张氏尖利刺耳的叫骂声被厚重的门帘一下子切断在屋里。
秦淮茹冲进冷风呼啸的院子,冰冷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她脸上,把她刚泛起的一层冷汗瞬间吹得透心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