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醒来时,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头顶的天空还是那片灰蒙蒙的颜色,和失去意识前一模一样,像时间在这里是静止的。左肩传来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不是那种尖锐的、让人想叫出声的疼,而是钝的、闷的、像有人拿一块烧红的铁按在伤口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压。他偏头看了一眼,左肩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不是普通的血痂,而是一种黑紫色的、像树脂一样的东西,把撕裂的皮肉粘合在一起。痂下有新生的肉芽在生长,痒得让人想伸手去挠。
他艰难地坐起来,环顾四周。自己还在那片乱石堆中,周围是他逃跑时留下的血迹,一路从丘陵方向延伸过来,点点滴滴,洒在石头上,已经干涸黑。蛇没有追来。不知道是放弃了,还是不能离开那片丘陵的范围。他试着活动左臂,一阵钻心的疼,但至少还能动,骨头没断,只是被咬碎了一些肌肉和皮肉。以他现在的恢复力,养上十天半个月就能好个七七八八。
他低头看右手。
珠子还在。
灰色的液体在里面缓缓流动,度比刚拿到时慢了许多,像是吃饱了,在消化。他将珠子举到眼前仔细端详——透明的外壳没有一丝裂纹,灰色液体中偶尔闪过一道光,不是白色,也不是金色,而是一种灰烬将灭未灭时最后那一抹亮。这珠子和裂谷底部那颗不一样。那颗珠子里的液体是无色的,冰凉、安静,像一潭死水。这颗珠子里的液体是灰色的,带着温度,像还有余热的灰烬,表面平静,底下藏着什么。
他将两颗珠子并排放在地上。一颗无色,一颗灰色。放在一起时,两颗珠子之间出现了一道极其微弱的光丝,像蜘蛛丝,细到几乎看不见,但它确实存在,将两颗珠子连接在一起。光丝只存在了一瞬,随即断裂,两颗珠子恢复平静,像什么都没生过。
他又取出铜镜。铜镜上的符文亮起,有几枚符文闪烁得比之前更厉害——那是下一颗珠子的方位。不是一颗,是两颗?不对,闪烁的符文只有一组,指向一个方向,但闪烁的频率比之前快了一倍。他盯着那些符文看了很久,忽然明白了——不是两颗珠子在一起,而是一颗珠子的“亮度”是之前的两倍。下一颗珠子比裂谷底部那颗、比蛇守护的那颗,更重要,或者说,更强大。
他收好珠子和铜镜,站起身。左肩的伤口在动作时又裂开了,黑紫色的血痂渗出一些暗红色的血,不是很浓,稀的,像掺了水。他从包袱里翻出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咬紧牙关,一圈一圈缠紧,用力到指尖白。包扎完,整条左臂被布条裹得像根木棍,动一下都困难,但至少不会再流血了。
他选了一处背风的石壁,在石壁下挖了个浅坑,铺上干草,裹紧衣袍,闭上眼。
养伤的日子枯燥而漫长。
每天清晨,他出门找食物。这片乱石堆附近没什么活物,偶尔有几只蜥蜴从石缝中窜出来,被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剥皮去内脏,架在火上烤。蜥蜴肉不多,骨头多,肉柴,味腥,但比没有强。水源更难找,他每天要走很远才能找到一处水洼,水洼里的水是下雨积攒的,上面漂着一层绿色的浮萍,喝之前要用布过滤两遍。每天下午,他回到石壁下,盘膝修炼,用灵力温养左肩的伤口。天道心法的灵力有修复肉身的作用,但度不快,需要时间和耐心。每天傍晚,当灰蒙蒙的天光变得比白天更暗一些时,他便停下修炼,抱着膝盖坐在石壁下,望着远方丘陵的方向。蛇没有再出现,但他知道它还在那里。
第十天,左肩的伤好了大半。黑紫色的痂脱落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肉,嫩得像婴儿的皮肤。他试着活动左臂,能抬过头顶了,虽然还有些酸痛,但已经不影响战斗。他收起包袱,将两颗珠子贴身放好,铜镜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短刀挂在腰间。刀已经卷刃了,他一直没找到磨刀石,也一直没遇到值得换的好刀。
离开乱石堆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丘陵的方向。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灰蒙蒙的地平线,和地平线上几根露出地面的巨大骨骼。蛇大概已经回到了那片洼地,重新盘成圆环,将那个空荡荡的凹槽护在身体中央。凹槽里的珠子没了,但它不知道,或者说,它知道但无法接受。它会一直在那里守着,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东西。
他转过身,朝铜镜指引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路更难走。
离开丘陵地带后,地形变得更加复杂。不再是荒原、戈壁、丘陵这种单一的地貌,而是各种地形交织在一起——走半天密林,又走半天沼泽;刚翻过一道山梁,前面又出现一条深不见底的裂谷。有些地方明显不是自然形成的,密林的树木排列成整齐的圆形,像有人刻意种下的;沼泽的水面下隐约能看到石板的轮廓,上面刻着模糊的符文;山梁上有凿出来的石阶,一阶一阶,通向山顶,山顶却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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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边走,一边用铜镜确认方位。
下一颗珠子的方向一直在变。不是他走错了,而是铜镜的指向在调整,像那颗珠子在移动,或者说,它在被什么东西移动着。他追了它七天,每一次接近,它就往更远的地方移动一些,始终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距离,不远不近,像在和他玩一场永远不会赢的游戏。
第八天,铜镜的指向忽然固定了。
他当时正走在一片芦苇荡中,芦苇高过人头,风吹过时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铜镜在怀里猛地一烫,他取出铜镜,上面的符文全部亮起,齐刷刷指向正前方。不是闪烁,是持续地亮,像信号灯,告诉他——到了,就在前面。
他拨开芦苇,朝正前方走去。走了不到百步,芦苇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小片圆形的空地。空地不大,直径十余丈,地面上寸草不生,裸露出黑色的泥土。泥土很软,踩上去会陷下去一些,留下深深的脚印。空地的中央,站着一头兽。不是蛇那种庞然大物,而是一头体型中等的、像豹子一样的生物。它浑身漆黑,毛短而密,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四肢修长有力,爪子半露,指尖泛着冷光。它的眼睛是金色的,竖瞳,没有蛇那种浑浊和阴冷,而是一种清澈的、冷静的、像看透一切的目光。
它没有扑上来,也没有出任何警告的低吼,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而在它的脚边,在那片黑色泥土的中央,一颗珠子正半埋在土里,只露出小半个球面。珠子里的液体是黑色的,不是墨水的黑,而是深渊的黑,像能吸收一切光线。它周围的泥土被染成了同样的黑色,像墨水洇在宣纸上,向四周扩散,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
铜镜在怀里烫得像要烧起来。
他没有急着动手,甚至没有靠近。他只是站在原地,和那头黑色的豹子对视。一人一兽,隔着一小片空地,沉默地对望。他能感觉到,这头兽和那条蛇不一样。蛇是被珠子吸引来的,或者说,是被珠子的力量滋养长大的,它守护珠子是本能,是为了自己。而这头兽,它在守护珠子,但不是为了自己。它的眼神里有别的东西,是忠诚,是责任,是某种他看不懂的、更复杂的东西。
“让我过去。”他说。
豹子没有动,金色的眼睛眨了一下。
他向前迈了一步。
豹子的耳朵竖了起来,不是威胁,是警惕。
他又迈了一步。
豹子的身体微微压低,前爪在泥土中抓出深深的痕迹,喉咙里出低沉的、像闷雷一样的声响。
他停下脚步。
再迈一步,它就会扑上来。不是恐吓,是通知。
他看着豹子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竖瞳的、冷静到近乎冷漠的眼睛。他忽然有一种感觉——这头兽是活的。不是说蛇不是活的,蛇也是活的,但蛇的“活”是兽性的活,是本能、是欲望、是生存。而这头豹子的“活”,是灵性的活,它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的选择,甚至可能有自己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