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岐与谢淳刚进去坐下,便见着各宫妃嫔缓缓走进来。
萧月回平日里出席这样的大场面大抵都是随着皇后金岁言一左一右陪同谢瑾一道入场,可今日确实难得与其余宫妃一起提前进入保和殿侯着。
谢岐表面端庄跪坐着,心头却不由得冷笑一声。
就算萧月回曾经最得盛宠又如何,此番萧嘉慕兄妹在京城这么一闹,且又事关一国尊严,谢瑾怎可能丝毫不在意,只要谢瑾对戎卢的态度发生了改变,萧月回与谢峥兄妹俩的容宠便也到头了。
过了一会儿,谢瑾才在金岁言的陪伴下走进来,两人身后还跟着萧嘉慕兄妹俩。
萧嘉慕与萧璟雯似乎在宫中过得挺好,两人神情之间丝毫没有拘谨和谦卑,与初入宫中那夜在宫宴上所见如出一辙。
谢岐在看见两人的瞬间脸上的表情僵了僵,继而随周围人一同起身向谢瑾行礼,得到谢瑾点头示意之后才又随着众人一起坐下。
“今日既是宫宴也是家宴,诸位不只是大宁朝的股肱之臣,更是大宁百姓的家人,今日诸位与朕一同宴饮于此,是为朕的皇儿送行。朕膝下子孙虽算不上多繁荣,但比起先帝却还是略逊一筹,只是在朕的众多儿女之中,能为朕分忧的众多,但唯有峥儿与阿洋这一双兄妹远离京城,在陵城对抗西羌的战场上奋勇杀敌,扬我大宁军威。”
谢瑾的声音铿锵有力,殿内不少意气风发的青年男子都曾有过披挂上阵的理想,只是因为种种原因,不得已留在京城这样的权谋中心。蓦然听见谢瑾用此等激昂的语调说起这些,大抵是被唤醒了少年时对理想的渴求,许多人的目光都转向谢峥和谢洋,眼神里还隐隐带着钦佩。
而与大多数人不同的,则是座下的几位皇子公主。
长公主谢漫一向性情敦厚,想到谢峥兄妹这些年在陵城吃的苦,眼神里自然不由自主地泛起心疼之色;三皇子谢岭自幼便与谢峥交好,听得谢瑾如此称赞,满腔的自豪之情溢于言表;至于十一皇子谢嵘等几个小的,则是将谢峥当做了心中的榜样似的,对他充满了崇敬。
谢岐和谢淳则是面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只是那笑容之中既没有对谢峥兄妹俩的赞赏和关心,也没有不屑,倒是让人有些看不明白。
如此一来,谢汐倒成了全场唯一一个黑着脸的人。
实在不是她不愿意装装样子,只是一想到自己与邱丞原本还算和谐的关系被谢峥打破,而且又听得谢岐的话,认定了谢峥对庄家早已经起了铲除之心。苏黎听见谢瑾对他们兄妹似乎格外看中的一番话,谢汐又怎么能勉强自己扯出一副笑脸。
谢瑾说了好一会儿,大抵都是在说着义成军自从换了谢峥为主帅之后在陵城大破西羌的威武之举,大大地抬高了谢峥兄妹俩。
末了,谢瑾举起手中的酒盏:“峥儿与阿洋后日便要走了,朕心中感慨颇多,所以便说得也多了些,朕先饮一杯。”
谢瑾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而后笑着看向座中众人:“诸位动筷吧,今日没有那么多规矩,大家都不必拘谨。”
得了谢峥的令,众人才纷纷开始吃喝起来,酒过三巡,大家都开始同相熟的人寒暄。
瞿广白原本是与唐北言坐在一起的,但中途被瞿如叫走,座位上便只剩下了唐北言一人。
不远处的唐毅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随后起身,先是与身边的游景明一边喝一边聊了一会儿,之后又走了两步到郁维舟身边邀他共饮了一杯。
唐毅绕了一圈,最后脚步“一不小心”停留在唐北言身边。
唐北言抬头看他,只见唐毅似乎颇为惊讶,随即转过头去,嘴里还念叨着:“怎么走到这来了?”
唐北言见他这幅样子实在觉得好笑,忍不住起身淡淡说道:“行了,您自己究竟怎么走到这儿来的,您自己心里还不清楚吗?”
唐毅回过头,看了看四周没人注意到他们这边,这才又朝着唐北言靠近了些,沉声对他说道:“跟我出来,我有话要同你说。”
唐毅说完便转身出去了,留下唐北言在原地楞了一下,看着唐毅出去的背影还不由得撇撇嘴,脸上虽然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但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一直走到殿外追上唐毅的背影,见他停在那里,唐北言才放缓脚步,最后停在他身后悠悠开口:“怎么,今日在宫中,您也还想像那日在府外一样对我动手吗?”
“我在你心中便是这样的人?”唐毅猛然转身,目光如炬盯着唐北言。
唐北言被他的眼神看得心头有些发怵,清咳了一声以缓解自己的紧张,随后才又开口说道:“您叫我出来想说什么?”
“我知道因为那个女子的事情,你一直不愿意认我这个父亲,可是你难道连从小看着你长大的慈叔他们也不认了吗?”唐毅说道,“慈叔年纪大了,近年来身子也是一年不如一年,他这一生未曾娶妻生子,一直都将你视如己出,虽说唐府自然会厚待于他,可人到了那个岁数,再多的金钱又能如何呢?都抵不过你能回府看看他,陪陪他。”
“您呢?”
“我什么?”
“您也和慈叔一样,到了需要我经常回府看看您,陪陪您的年纪了吗?”
自从出了苏黎的事情之后,唐北言与唐毅可谓是难得一见,就算见面也总是剑拔弩张,多年以来,这算是唐毅第一次听见唐北言用这样的语气同自己说话,不免有些没反应过来。
唐毅顿了顿,随后才道:“我虽然不如当年年轻,但也没到那个年纪。”
“这么说来,您想让我回府,只是想让我去看看慈叔?”唐北言问道,“又或者我可以说,府里只有慈叔想见我?”
“其实也不止。”
“那还有谁?”
“还有唐天和唐林,”唐毅说道,“你当初独自一人离府,他们俩这些年一直在府里盼着你能回来。”
唐天和唐林是自幼跟在唐北言身边的侍从,当初他负气独自离京的时候,身边谁也没有带,这些年也一直没有去找过他们俩。
只是听着唐毅这样说,唐北言不免觉得他有些太过别扭,索性直白地摊开了同他说道:“难道您不想见我?”
唐毅再度怔住,随即说道:“陛下近日交给我的差事颇多,你就算回来了,大抵也是遇不到我的。”
“承认您也想我回府就这么难吗?”
“你说什么?”
“其实这些年过去,起初对您的恨已经渐渐淡去了,我始终不愿意回府,一半是怕自己若是过得好,九泉之下的阿黎会不高兴,还有一半便是您永远一副据我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就好像我当真与您没有关系一样,”唐北言轻声道,“承认您也像慈叔一样盼着我回来很难吗?承认您杀阿黎的时候的确是因为反应太过激烈才冲动所致很难吗?还是承认您十年前对阿黎一家赶尽杀绝过于残忍很难?”
唐北言接连的质问压得唐毅有些喘不过气,他连着深吸了几口气才缓过来,而后缓缓说道:“我承认,不论是当年对先德王家眷赶尽杀绝的事情,还是杀了苏黎的事情,我都有些武断了。可我不后悔,如果事情重来一次,我依旧会做同样的选择,先德王那次是为了陛下的江山得以安稳,苏黎那次是为了你能好好活着,不被先德王的遗孤所迷惑。”
“您终究还是说了。”
——内容来自【咪咕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