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因果之河开流后第一万零三百二十七年,暮秋。
河岸边的青石台前,柳玉指尖拈着一枚白子,凝立许久,迟迟未曾落下。
对面,韩立斜倚石台边缘,双目轻阖,似是在静听河水潺潺之音。
他们已这般静坐三载——并非无话可说,而是无需多言。
万载相伴,早已让二人之间的所有言语都成了多余。
一个眼神,一圈涟漪,甚至是彼此呼吸节奏的细微变化,皆能传尽心中意。
可今日,河岸之上,匆匆走来了一道身影。
那人步履仓促,脚步凌乱,仿若被穷追不舍,惶惶难安。
他奔至石台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周身止不住地颤抖。
“星钥同盟第一百三十七代执事弟子林若缺,叩见初代盟主。”
柳玉垂眸看向他。
少年不过炼虚初期,年纪尚轻,跪姿歪斜松散,显然未曾受过正统宗门礼仪训导。
他身上道袍染满血迹,新旧斑驳,有的早已黑结痂,有的仍在缓缓渗血。
他身负重伤,伤势极重,可远比伤痛更甚的,是他眼底的绝望——那是身陷绝境、走投无路之人,才有的死寂与惶惑。
“何事?”
柳玉轻声开口,声线平静无波。
林若缺猛地抬头,眼眶赤红,满是血丝。
“初代盟主,弟子……弟子杀了人。”
他声音颤,哽咽着顿了顿,“弟子曾在因果池前立誓,此生不负因果,不负初心。可弟子终究犯了杀戒,这份因果,弟子怕是再也还不清了。”
柳玉静静望着他。
“为何杀人?”
林若缺缓缓低下头,声音里满是痛楚与自责。
“弟子奉命押送一批福缘结晶前往瑞灵族祖地,途经碎星带时,惨遭星盗劫杀。同行的三十七位师兄弟,尽数战死,无一幸免。弟子……弟子是唯一活下来的人。弟子杀了那星盗领,可这份债,弟子还不清了。弟子欠着三十七位师兄弟的性命,此生都偿还不了。”
柳玉看着他,目光沉静,看了许久许久。
久到林若缺心沉谷底,以为她不会给出半句回应。
直至此刻,她才缓缓开口:“你那些师兄弟,名姓你可还记得?”
林若缺微微一怔,随即哽咽应声。
“弟子……弟子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张衡、王远之、赵青山、李暮云……”
他一字一顿,念出三十七个名字,语缓慢,既怕念错分毫,又怕念完便再无念想。
念到最后几个名字时,他嗓音早已沙哑难辨,却依旧强撑着,将所有名字尽数念完。
柳玉微微颔。
“你都记得,便好。”
林若缺垂,泪水砸在地面。
“弟子铭记于心,此生此世,永世不忘。”
柳玉转眸,看向河底静静沉眠的卵石。
守阙的、孟青君的、张远山的,还有三十七万英灵的。
每一个名字,她都镌刻于心。
每一段故事,她都未曾忘却。
万载岁月流转,她从未遗忘过任何一个人。
“本宗,也曾杀过人。”
她缓缓开口,声音轻淡,却带着万载沉淀的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