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军,城中的房屋不够住了,我本来想安排百姓们去归顺州或者容州,但是他们都不肯走……”
钟渊洗了把脸,不肯走是正常的,谁愿意远离故土?
“既然不肯走,就到北门外去建临时棚,先把人安置下来。”
“是!”徐昭想走,又赶回来,“魏二郎和袁将军带的人也到了,我让他们先去休息了。”
钟渊点头,他想起来:
“先找人把他们骑兵的马重新配好,就用我们俘虏的马。”
徐昭走了,又有连州的地方官员过来问各种事情。等事情都过了一遍,钟渊觉得脑瓜子都嗡嗡得疼。处理后勤杂物,可比打仗想计谋还要累……
他摸了摸宝剑剑鞘,望着天空中高悬的太阳:
柴玉成……什么时候能来呢?
很快,他就没时间想这事了。
一天之内,突厥人的军队又往前移了不少,准备城防迫在眉睫。
袁季礼带着魏二郎来见钟渊,两人在城墙上四目相对,具是无言。袁季礼左袖空荡荡的,脸色苍白,整个人比钟渊见他时老了二十岁不止。
“阿弟,你……听二郎说你成婚了?”
钟渊鼻头发酸,几人给来往的兵卒让开路。连山郡的城墙并不十分宽阔,兵卒往来,徐昭正在布置守城阵。
“嗯。你的手怎么弄的?”
袁季礼惨淡一笑,魏二郎看不下去了,直接道:
“袁将军带着百姓们撤开,结果和玉从马下摔了,他去救和玉,就被突厥人砍断了手!兄弟们拼了命才把将军拖出来,和玉……和玉没了。”
钟渊浑身一震,扶住城墙才能稳着身体。袁和玉如今应该已经十二了,从小在西北军营里长大的,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唯一的侄儿。上回没有见上一面,还想着下次还能再见……
“你阿嫂恨我没救和玉,也一起去了。”袁季礼声音变得极低,随后又往下望着远处,那里就是突厥人的方向,“那群突厥人,我恨不得饮血啖肉!不杀尽他们不足以平愤!”
袁季礼大声地说了几句,随即喷出一口血,在城墙上站都站不住。魏二郎把他扶住,脸上十分痛心,原本好几万的西北军,现在就剩下六千了,这六千里也有不少伤的病的,能再活动起来杀突厥的也就只有不到四千个了。
几人都沉默了半晌,袁季礼咳嗽着:
“这战,我也要上。”
“你不能上,让魏哥来替你。”
袁季礼大声咳嗽,气得脸都红了。钟渊终于和声劝慰他:“你把身体养好,守城之战,哪用得上袁将军?”
魏二郎也赶紧道:“二郎必定带着西北军二郎,杀尽突厥人!为兄弟们报血仇!”
袁季礼沉默了一会,擦干嘴边的血,看着钟渊:
“这一战,你有多大把握?”
钟渊心中把握也不大,魏二郎找了懂得突厥语的人来逼问他们抓到的突厥骑兵俘虏,得到的答案令他有些担忧:
突厥这次出军八万,兵分两路,一路走洪州往南方向为主力,共有五万突厥兵和三万汉兵,另一路走京畿往北,三万突厥兵和将近两万汉兵。
他们抓住的那个俘虏被叫作特勤,应该就是一万先遣骑兵的首领,因此对突厥人指定的战术很清楚,甚至还在牢房里大放厥词:
“大汗把汉子们都聚集在一起,要在大夏最虚弱的时候,把汉人都杀了!让汉人全都变成突厥的奴隶!你们等着吧,北进的军队占领了你们的京城,也会马上南下的!”
这话背后的含义更加危险,代表着如果北部的府兵守卫节节败退,那突厥大军很快都会汇集到岭南道的北部。毕竟京畿已经在几日前就沦陷了,到时,他们要面临的就不止是五六万的攻城部队了。也不知道王树他们带着兵马去了江南东道,现在情况如何了。
这还是钟渊已经率先出击,杀了对方一万骑兵又将汉兵两万多接到连山郡的结果。满打满算,他们这边也最多只有三万步兵和六千骑兵,而敌人有四万骑兵、一万步兵。
现在唯一庆幸的就是连山郡东、西都是高山峻岭,骑兵难以翻越,只有打开连山郡的大门,才能继续往南去了。但连山郡的城墙并不十分稳固,钟渊还紧急扣了府城里仅剩的水泥,找人修补了一番。
袁季礼见他沉默,便知道结果,他继续咳嗽,望望远处,又低头看看在城墙的保护之下,那些忙忙碌碌的百姓:
“这战不能输。输了,只会有更多人死。为何不让百姓撤离?”
钟渊摇头,并非他不让,而是这些连州南部的百姓都是他们提前通知撤离临时安置到这里的,他们之中有很多人只是听过突厥人的恶名,却还没真正见识过这种残酷,因此不肯离开故土,只盼望着岭南军能够打赢,他们好再回家去。
“我们会赢的。”
这不再是在西北战场上,与突厥人的拼杀了。他的身后有岭南道,那是他不可能退缩和让出的地方。而且……他不是孤军奋战,再等个一两天,刘武和君兴文就会率岭南道西边的大军赶来,还有柴玉成也会来。
“一定会赢。”
袁季礼望着钟渊,他猛然感觉自己这个堂弟,变化好大。以前钟渊也从不在战场上露怯,可那种勇敢背后,藏着的是想死的决心。
可现在,他的脸色并不十分焦虑,那双桃花眼中更多的是坚毅,不怕一切的坚毅。
“好,是一定要赢,咳咳——”
钟渊见袁季礼又咳嗽起来,知道他刚失去手臂也最多不过二十天,还处在人最危险和虚弱的时候。他便劝着让袁季礼去休息了,还派了一个医疗兵去重新处理袁季礼身上的伤口。
医疗队是在柴玉成的建议下成立的,还不到三个月,那些兵卒只受过基本的训练,但也不得不赶鸭子上架来了。不过肉眼可见的,兵卒们因为断腿断脚或者流血失去生命的确实少了。
“报!敌军前进五十里!大将军,再过不到一个时辰,他们就能奔袭到城下了!”
钟渊看见远处先遣兵燃起的狼烟,狼烟直冲天际,敌军迫在眉睫!
他握紧了宝剑,等待着。
城墙上已经站了上万兵卒,有床弩队有箭队还有投石的,他们的脸色也很凝重。
风声呼啸而起,将那面“岭南军”大旗吹得翻飞不已。乌泱泱的突厥骑兵,已经像乌云一般出现在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