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们天花乱坠的介绍下,我其实有那么一瞬间动心,想着要不要报个课程练一练,说不准能提升下睡眠质量,至少写工作的时候不会犯困。
看我这有了苗头,个教练轮着献殷勤,有意无意对我大秀身材,还给我看学员好评,展示自己不仅有健身能力,还有突出的教学能力。
就在他展示自己发达的肱二头肌的时候,叶丹青冷不丁冒出来,冷淡地对他说,不好意思,她不需要私教。
教练被她瞪得有些窘,我赶紧过去对教练说了声不好意思。教练走后,叶丹青还冷着脸,问:“是我教的不好吗?”
这些天都是她教我健身,我什么也不会,她却花式夸奖,让我以为自己马上要得到世界冠军。我犯懒,她也不生气,说今天完成什么,就给我奖励。
奖励通常只是旁边商店的一包糖果,但我就像一头拉磨的驴,她在我眼巴前吊了根胡萝卜,我能吭哧吭哧走出老远。
我连忙表示:“您老是世界上最优秀的教练!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小的佩服得五体投地,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这还差不多……”她一边说一边赶我上跑步机。
吃了几天安眠药,我终于梦得不那么频繁了,说到底都是往事,还不是我本人的往事。而当事人的头骨放在我的桌上,可能对我造成了某种启示,我决定今晚就把它收起来。
晚上,我依然在小卧室工作。叶丹青看完书,跑来我的床上躺着,抱着我小时候最喜欢的小熊玩具。
发完一章小说,我就拿起外婆的头骨研究起来。其实也没什么好研究,我不是医学生,更没特殊癖好,但它毕竟是我最熟悉的人的遗骸,我总想从它推想出外婆的样貌,好像她还在身边陪着我一样。
然而骨是骨,肉是肉,我唯一觉得熟悉的地方只有缺斤少两又参差不齐的牙齿。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怎能想到外婆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呢?
“阿柠,”叶丹青突然叫我,“你能不能不要再看它了?”
这些日子每个晚上我们都这样度过,她默默发呆,我默默研究头骨,像一段重复播放的电影片段。
“你害怕?”我问。
“不怕,但这个画面真的很诡异。”
“是吗……”
我看了看头骨,突然转过去伸到她眼前。她吓了一跳,对我相当无语,欲言又止。我笑着坐回椅子上。
“给你正式介绍一下,”我正襟危坐,把头骨郑重地托在手上,像在介绍一款世界上最昂贵的产品,“我外婆,查苏。”
叶丹青紧了紧箍在小熊身上的手臂,用它挡住一半脸,只留一双眼睛。
“外婆好。”她耐着性子说。
我把头骨举到脸上,俯下身去,学着外婆的声音说:“你好啊,小叶同志,谢谢你照顾我们家卓兰,给你添麻烦了,嘿嘿!”
头骨散发着一种嘎嘣脆的鸡肉味。叶丹青无奈地叹了口气,一字一顿地说:“收起来。”
我遵命,取出一块以前盖电视的深红色绒布,假装包裹两下。看到叶丹青的视线偏了一点,我把头骨藏在身后,悄悄靠过去。
“又想吓我?”她很警觉地转过来。
我的手往背后缩了缩,“我是那种人吗?”
她眼睛在我脸上扫了几圈,肯定地说:“是。”
我把头骨包好,诚恐诚惶地将它放在客厅的书柜里。等我洗手回来,叶丹青还抱着小熊发呆,我上去抢走玩偶,她气呼呼地看我,问:“干什么?”
“我的。”我说。
她扁扁嘴,说我是小气鬼。
我躺在她身边,一张小床躺两个人刚刚好,再没有富余。台灯局部的亮光笼在头顶,房顶上只有一圈不太稳定的光圈,好像随时会随光的波浪抖动起来。
她要抢回小熊,我没给,抱着玩偶侧过身躺着。她骄傲地一哼,我还没问她哼什么,就感到一股热浪扑了过来。叶丹青从后面抱住了我。
不同于前几日在马上,此刻她紧紧贴住我的后背,填满了所有缝隙。我大脑短路,心跳蓦地加快了,快得荒唐。
好一阵我们都没动,她呼出的气一片片扑在我的脖子上。我吞了吞口水,转过身去和她面对面,鼻尖擦过鼻尖。她安静地看我,眼神和船上那张照片里一模一样,那个时候她也是这样注视我的。
她是喜欢我的。
我忽然冒出这个想法,心里一惊。只不过她一直没有说出口罢了。
她正不动声色地笑,嘴角上有,眼里也有。我内心一阵悸动,手指掐着小熊的耳朵,差点把它扯烂。
叶丹青渐渐地向我靠过来,头发擦着枕头,发出在我听来震耳欲聋的声响,每一声都像一根手指,细细抚摸我的后背。
我们的嘴唇差点碰在一起时她停下来,我嗅着她的呼吸。她轻轻闭上眼睛。这是个标准的接吻姿势。
除了我自己的心跳外,世界上不存在任何声音了。我只要挪一寸的距离,只要一寸。
然而就在这时,聚拢在头上的灯光,忽然像为我套上一口黄铜大钟,不知被什么突如其来的想法敲了一下。我如梦初醒,犹如跳进一桶冷水。
人一旦做过一次逃兵,就会做第二次。一分钟后叶丹青睁开眼睛时,我躲开了她的目光。她坐起来重重呼了口气,右手撩开额前的头发,撩了两三次,才说:“我去看书了。”
说完,她匆匆下床回到自己的房间。
我抱着小熊呆了一会,坐起来拉开窗帘。外面漆黑,映出我迷惘的面影,对面有几家亮着灯,窗户底部开始上霜了。天气已经冷到这种程度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