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他感情一般,有些时候甚至想不起来他长什么样,但只有这一幕留在了心里,迟迟不散。现在雪堆没了,爸爸走了,只剩光秃秃的河面,风刮起来,雪雾凄迷。
河水连年下降,河滩比岸上低了很多,好像走在一条裂谷里,两侧高耸的山峦是今年新盖的高层。小城人少,一多半没人住,到了晚上只稀疏亮起几盏灯,活像鬼屋。
叶丹青说她好久没过这么冷的冬天了,有时候会忘记冷的感觉,忘记雪的触感,连带着忘记小时候在冰雪中行走的感受。
“那你现在想起来了吗?”我问。她长长地嗯了一声,回忆如河滩中的枯草一样蹿升,比她还高,把她淹没。
我们从一座桥走到另一座桥,路上只遇到一个从河上抄近路的老头,再没别人。五六点天已渐渐暗了,我们打道回府,开始做蛋糕。
叶丹青不要我打下手,平时我还帮她磕磕鸡蛋、挤挤奶油,今天她只要我坐着陪她。我乖乖地趴在桌上,看她把柠檬汁挤进面糊里,厨房里满是酸甜的气味。
此前她给我做过巧克力蛋糕和香草饼干,那专业的手法、美妙的味道,让我觉得她真的可以去开一家烘焙坊。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人呢?
“叶老师,你怎么什么都会呀,好羡慕。”我掐着嗓子说。
“羡慕?”她看我一眼。
“对啊,我也想有三头六臂十八般武艺,你怎么做到的?”
“很简单啊,不睡觉就行。”
真是个诚实的回答。我说:“可是不困吗?”
“喝咖啡,或者用冰水洗脸。还是犯困的话,就吃些让自己兴奋的药。我常年少觉,有时候只睡三四个小时。”
我哑火了,片刻后问:“为什么要这样?”
她盯着面糊,手慢下来,直白地说:“我学的很多东西,都是用来讨好别人的。”
有什么东西堵在了我的胸口。她的表情毫无波澜,没把这种事当成伤疤,也可能是伤得太久,已然麻木。
“不过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她看到我的神情,补充道。
我不想把今天好不容易快乐起来的氛围变得忧伤,于是口吻轻松地打趣道:“那你现在是在讨好我吗?”
她的目光挪过来,问我:“我需要讨好你,你才会喜欢我吗?”
我急忙说:“当然不是。”
她笑着说:“我知道,开个玩笑。”
说完,她又低下头去搅盆子里的面糊。我伸手搭在她的小臂上,说话有些语无伦次:“叶老师,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她拖长了语调,“我真的只是开个玩笑。”
她食指伸进面盆,点了一粒面糊粘在我的鼻尖。柠檬的味道扑面而来,酸得我想流泪。我松开她,看着她把面糊倒在模具里,送进我们上个月才买的小烤箱。
她去卫生间洗手,我听到水柱喷进池子的声音。我把椅子搬到烤箱前面,趴下去,紧盯里面的蛋糕。她回来了,问我:“你准备一直看它吗?”
我说嗯,这可是我的生日蛋糕。
“好吧。”她说,也搬了椅子坐在我身旁,和我一同趴着。烤箱的玻璃门上映出两个圆圆的脑袋,只能看到头发,脸上的五官恰好被橙黄的灯吸纳了。
烤箱滴滴答答,面糊一点点凝结、蓬松。她嗅了嗅,说很香,和她刚去英国时,在街边的面包店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好吃吗?”我问。
“我没有吃。”
她刚到英国一个月,整天被拉着见媒体、接受采访。她英语很差,除了hello什么也不知道,维克托要她怎样说她就怎样说。
有一天终于没有事情,布兰森一家人也出门了,只有叶丹青和佣人在家,她偷偷溜了出去,想看看外国什么样。
“结果发现街道特别陌生,人长得奇形怪状,还有好多醉醺醺的人,有几个甚至跑来搭讪。我当时胆小,转身就往回跑,却走进了岔路。
“我完全找不到方向,语言又不通,只知道维克托叫维克托,但我说维克托却没有人知道是谁。我只好在街上走啊走啊,走到天都黑了,肚子咕咕叫。
“那个时候我就闻到了这个味道,街边有家面包店,我从来没见过做得那么精致的蛋糕。木兰卖的都是老式蛋糕,人造奶油的那种,小时候也算奢侈品了,但在英国看到的一切都颠覆了我的认知,东西居然可以做得那么漂亮那么精美,像童话一样……”
“店员走过来向我问好,可我听不懂,就只盯着柜台里的草莓蛋糕,心里想肯定很好吃。店员把它拿出来,对我说了个价钱,我小声用中文说我没钱。她听不懂,但看我的表情可能理解了。她对我摇头,表示没钱不能卖给我。我只好走出去,坐在面包店门口,想着吃不到,闻闻味道也挺好。
“最后店员下班回家了,我还坐在那。后来维克托和詹妮弗开车找到我,把我捡了回去,斥责我是个不听话的坏孩子,作为惩罚他们把我关在杂物间一个星期。一周之后他们把我叫到客厅,给了我一本护照,对我说,我从此叫米拉·布兰森。”
烤箱里的蛋糕正到了最香的时候,似乎叶丹青对所有美好事物的回忆里,都掺了点苦涩。就像眼前这个蛋糕,甜归甜,但其中也加了一些酸苦的柠檬皮。
我回想起她过生日时我们在船上的对话,因而问道:“你有中文名和英文名,那你有小名吗?”
她想了想,说:“妈妈叫我青青,但是她生气的时候,会叫我小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