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熟。”
“那我给他打电话,他可以来接你。”
两小时后柴爷爷到了,进门看到我,眼睛瞪得像金鱼,问我:“卓兰你个臭丫头怎么跑这来了?”
我的救命恩人抢答:“她车坏了,要冻死了!幸好我跟妹妹看到。”
我有点难为情地站起来穿衣服,再三谢过他,才和柴爷爷一起去赛罕村。
我从没在冬天骑过马,或者说,我从没在冬天进过草原。大雪像沼泽地,根本看不出有多深,马蹄子踏进去也要没掉一半。
又下起了小雪,天阴得厉害,寒风怒卷雪屑。我只好眯着眼睛,柴爷爷的身影在雪中忽隐忽现。风割着我的脸,直至浑身冻得打哆嗦,我们才回到熟悉的村庄。
它静静站在雪中,只有柴爷爷家的房顶冒着热腾腾的烟,其他的房子暮气沉沉,早就被雪盖得严严实实。
阿茹娜奶奶在做饭,隔着老远我就闻到了炖羊肉的香味,冻得僵硬的胃终于苏醒,大声地说它饿了。
一进门,柴爷爷先把我拿住,盘问我怎么跑到这里的。我说开车迷路了,他说扯,在公路上还能迷路到雪地?
我告诉他,自己心情不好,想出来走走,结果半路车抛锚了。柴爷爷不依不饶的,非要问我为何心情不好要往雪里开。
“你知不知道这大冬天有多危险啊!”他神情严峻,再也不是顽皮的老小孩,这事比我偷用他的□□严重多了。
“我知道了!”我不太想和他说,情绪上的事说也说不明白。
阿茹娜奶奶骂道:“你少说两句!卓兰好不容易来一次,你闭嘴吧!”
她往我碗里夹羊肉,柴荣叔叔也笑着熄灭柴爷爷的怒火。
我好久没见阿茹娜奶奶了,她头发已经全白,脸也萎缩成了在冰箱里放得过久的茄子。整个人看着瘦瘦小小,谁能想到她以前比外婆还要健壮。
看到她我就想起外婆去世前的几年,我不常回家,所以回去一次便会发现她明显的衰老,身子萎缩得厉害,只剩六十多斤,空余一条皮,抱起来都轻飘飘的。
我低头默默吃羊肉,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阿茹娜奶奶责备地看了柴爷爷一眼,柴爷爷瘪瘪嘴,知趣地埋头吃饭。
“卓兰,你好不容易过来,多住几天,我想你了。”阿茹娜奶奶摸摸我的脸。
她真像外婆,她们从小一起长大,是最好的朋友。小时候我经常把她错认成外婆,她就笑着说,我也算你外婆,你就是我孙女。
吃完饭,阿茹娜奶奶让我躺进棉被,还给我灌了一只热乎乎的暖水袋。她坐在床边拉着我的手慈爱地看着我,我心里热热的,小声喊:“姥姥。”
她笑着答应下来,说:“你好好睡一觉,我给你做奶豆腐吃。”
我点点头,很快就睡着了。
醒来时头有点沉,可能是早上受了风的缘故。屋里黑漆漆一片,我揉揉眼睛才看清周围轮廓。
“阿茹娜奶奶?”我看着仍旧坐在床边的那个人,一张口声音有些沙哑。她没说话,只冲我笑。我懵住了,她不是阿茹娜奶奶,她有一双带蒙古褶的眼睛。
“姥姥?”
作者有话说:
小方子的崩溃
外婆低下头看我,对我微笑,那双眼睛眯成一条缝。
“姥姥,你来看我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我扑过去,却抱了个空。她已经站了起来。
“你要走了?”
她不说话,理了理衣摆就往门口走。我赶紧爬起来套上羽绒服,一脚蹬进靴子里。
夜里很冷,一推开门猎猎寒风便吹进骨头缝。我倒吸几口气,裹紧衣服小跑跟上。外婆正解缰绳,我站在她旁边跺脚问:“姥姥你要去哪?回额吉村吗?”
白雾飘散,她还是不说话,只是对我笑。马温顺地拱她的脸,随她向山脚下走。
雪地像乌泥潭似的拖着我的脚,我艰难开路,在她身后说:“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是不是还生我的气?气我没回来看你?”
外婆的脚步缓了缓,她在雪里走得那样自如。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叛逆过头了?”我心里憋屈,凭什么她也不理我?真气人!“你跟他们一样,都觉得我还没长大,觉得我什么都不懂是不是?”
“就你们最懂!没有你们不知道的事,你们最了不起!”
“我是对不起你,可凭什么就许你生我的气,不许我生你的气?”
我嘟嘟囔囔跟在她身后,雪像皮革那样响。
“你什么都不告诉我,跟叶丹青一样,你们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什么事情都能自己承担!”
说了这么多,外婆还没有停的意思。我气得大叫,胡踢了一通,雪都踢散。她终于不动了,轻轻转过身来,身影几乎隐没在山峦的黑影中。
空气冷得嘶嘶鸣叫,我缩在羽绒服的帽子里看她。她很年轻,脸上连皱纹都没有。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要去哪?”她的样子叫我回忆起童年快乐的生活,我哽咽着,手背擦去眼泪,“姥姥你不要走好不好?”
她不置可否,拉着缰绳的手愉快地甩了甩。我边哭边问:“姥姥,你说,我做的是对的吗?你告诉我,我该不该这么做?”
她照旧不答,容我自己去想。我向她走去,祈求:“姥姥你要去哪?你带我一起去吧,我想和你一起。我真的很想你,我再也不怪你了,你回来吧,你回来吧!”
她咧开嘴,终于开口:“我要去骑马了。”
说罢,她跨上高头大马,缰绳一扬,那马就大步流星地在雪中飞踏,对人间再无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