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这一切,难道不是为了你吗?
出门的想法突如其来,我逃难似的收拾了背包,穿上厚厚的羽绒服,开车出了城。
我顶着大雪没命地往前开,所有东西都是雪,都分不出彼此,不用费脑筋辨认。我竟突如其来感到一种畅爽的自由,不再被任何事、任何人束缚,世界是雪白的幕布,任我自由来去,这是完全由我主宰的世界。
车身发出轰鸣,车胎已经陷进雪里,车轮空转扬起的雪雾从四面八方腾起,随后只听到“咔嚓”一声,所有的杂响都像被收进盒子,只剩下雪花扑簌簌落在车上的声音。
我打开车前盖,发现发动机坏了。该死的车这时候抛锚,把我扔在荒郊野岭!真不够意思!
瞎鼓捣了一会还是打不着火,手指已经冻僵。正想给修理厂打电话,却发现手机被冻得瞬间只剩2的电量,之后连屏幕都没来得及解锁就自动关机了。
好大的雪,一片片落在我头上。睫毛承受不住雪花的重量,又湿又重,想帮我合上眼睛。
连你也和我作对!我突然间失望地对着车身狠狠踢了几脚,踢得雪纷纷落下来,那只本来就不聪明的雨刷像断了脖子,脑袋吱的一下耷拉下去。
雪齐膝深,越想走就越是走不成。无论你多么气愤、多么恼怒,使了多大的力气,雪就那样平静地绑住你的脚。小小的雪花也要如此强硬。
我拉下挡住半张脸的围巾,撕开嗓子,冲着无边无际雪原大吼,吼到浑身上下所有的肌肉都在颤抖。声音回荡在大雪中。雪没有减小的意思,静谧地下着。
脸上一阵热一阵冷,热是眼泪,冷是眼泪被冻成了冰。
我爬回车旁,觉得很对不起它,我为什么要打它呢?它是最无怨言、始终陪伴着我的东西。我拥有的很多东西都是假象,只有这辆小车实实在在属于我。
“对不起!”我趴在车门上边哭边说。
我只是想短暂地掌握一下世界,为什么不可以?
我只是想给生活找到一个支点,为什么不可以?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为什么不可以?
叶丹青为什么要那样说我?霍展旗为什么要那样说我?可他们说过我之后,却又不来理我。
我爬进车里,热气被冻得差不多了,很快这辆车就会变成一座冰窖。我意识到如果没有奇迹出现,我将死在这里。
擦干眼泪之后我意外地很平静,和这场大雪一样,并没有对死亡多么畏惧。反正它都近在眼前了,由不得我不脱下旧日的快乐,穿上命运为我准备好的寿衣。
雪花很快把车窗都填满了,一块块碎布织成一张床单。雨刷的尸体埋在雪里,从车里才能看到它的残肢。
车里温度慢慢下降,我缩在车坐上冻得浑身发痒。老家有很多冻死人的先例,想不到我也是其中之一。思绪逐渐缥缈,我缓缓闭上眼睛,享受生命最后的宁静……
……
……
……
砰砰砰!
我正做好梦,谁来叫醒我?
说是好梦,可梦里其实什么都没有,一片虚无之乡。无,就是什么都可以有。我是无,就等于有。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站在虚无之乡的中央,因为什么都没有,所以连颜色也无。那个砰砰声就从头顶传来,像要击碎我的无,带给我真实的有。我缩了缩,好像虚无之乡要有了裂缝。
头很疼,耳朵在鸣叫,我睁开一线眼睛,只看到一片白。果然,虚无之乡外面是有颜色的,我想躲回去,但那声音不让,像一根线,拴住我的针鼻儿,把我从乱线堆里拉出来。
有人在敲车门。
我登时清醒了一些,正想开门,门却从外面被强行打开。我像只包子一样滚了出去,掉在雪地上。
雪已经停了。
“哎呀,有人,有人!”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我头顶响起。他说的是蒙语。
我艰难地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蓝色棉袍的人,他围着厚厚的大围巾,露在外面的脸蛋冻得通红。
“你是谁?你怎么在这呀?”他用蹩脚的汉语问道。
我用蒙语回答:“我的车坏了。我准备死了。”
“哎呀,不能死!”他回头不知道冲谁喊。不一会,又来了一个女的,两个人一左一右把我架起来。不远的地方停着两匹马,枣红色的马。
对了,我还有枣红马,它还好吗?如果我死了,吉日还会照顾它吗?
“你不会死!”他们一边说一边把我扶到马上,那个女的坐在我身后,带我往草原深处走。我回头去看我的车,它又孤零零的了,一半都被大雪掩埋。
马在几座蒙古包前停下,我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连滚带爬下了马,被架着进到屋里。
蒙古包里烧着炉子,一个带着头巾的奶奶在熬奶茶,见到雪人一样的我着实吃了一惊,问这是谁。
“她的车坏了,快冻死了。”男人脱了衣服我才看清他的脸,细长眼睛高颧骨,很典型的蒙古人长相,他的妹妹,也就是和我同骑一匹马的女人,和他长得很像。
“谢谢。”我坐在炉子旁边,感到皮肤在安静地开绽。
喝了几碗奶茶,我总算缓过来一些。幸运的是车里的温度还没降到冻死人的程度他们就发现了我,不然这会我已经是一座冰雕了。
这一家是牧民,养了不少马和羊。他们问我要怎么回城里,是否能联系到人来接。周围的雪都没有清,车是肯定开不进来的。
我想了想,问这里离赛罕村远不远。那个人惊诧地问:“你认识柴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