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摇摇头。那种改变是无形的,我抓不住它的神韵,她一定经历了一些事,才导致没有去纽约。
“你这么跑出来,家里人不会生气吗?”她问。
“生气啊,我妈骂死我了,一降落就看到她连发十条语音,骂我一点不孝顺,是白眼狼。”
叶丹青愣住。
“放心,我家骂人一向这么狠,杀伤力一点也不大。”如果听过外公外婆和我妈的混合骂战,就知道那些字眼真是小巫见大巫。
我家骂人不脏,但很恶毒,因为指控的都是人品。不过破解之法也很简单,只要不把人品当回事,谁也伤害不了我。
“所以,你要对我好一点,听到没有!”我大言不惭地对她说。
“好好好。”她笑着往我的盘子里夹菜。
吃完饭回到酒店,我洗了澡就累得倒下去。床很舒服,叶丹青在枕头上点了精油,我很快就睡着了。
醒来时周围是密不透风的黑暗,扯开窗帘,外面还是霓虹烂漫的夜晚。我爬起来去厨房找水喝,却看到叶丹青独自站在窗前。
她竟然在抽烟。
暖风在开阔的客厅回响,吹得皮肤发涩。沙发依然面朝窗外,她靠在小茶几上,睡裙的裙摆被空调风吹得微微摆荡。
“会抽烟了?”
她轻抽一口,说:“一直都会的。”但从不在我面前抽。
我靠在窗户上,落地窗的玻璃很凉,隔着睡衣也觉得刺骨。南方的冬天潮湿阴冷,随窗上的水汽钻进后背。
“能告诉我,为什么不去纽约了吗?”我轻轻地问。
她放下夹烟的手,面无表情地看着外面,说:“我不想再追求别人希望我追求的东西了。”
我还在咀嚼这句话,她接着说:“你问的对,我追求的东西到底是我真心想要的吗?去英国之后,从来都是别人告诉我,什么应该做、什么值得追求、什么是最好的、什么是不好的。我居然愚蠢到,以为那是我自己的愿望。”
我不知道自己的话给她带来了这么大困扰,我们互相捅的刀子都直指心脏,扎得鲜血淋漓。
“那就是个圈套。”叶丹青自嘲,“只要能控制我的欲望,我永远是盘中餐。我曾经认为,维克托只是把我当一条不安分的狗,怕我随时咬他两口,可实际上呢?我自以为在反抗他,不过是跳进他的另一个陷阱。”
我憋了一口气,把提到嗓子眼的心压下去,终于发觉她身上发生的变化是什么——
消极。
以往无论对我还是对别人,她都展示着相当高的姿态,烦躁、焦虑、恐惧都被小心地压制、封存,不予展示。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消极。
但对一个一直紧绷着的人来说,消极是件好事。
说完这些,她仰起头狠狠地吐烟,烟雾像一条急切的火龙冲破天空,又在半路消散。她一定憋了好久,也不知对谁讲。
“怎么突然想明白了?”我问。
“因为你走了。”
我心中轰然一震,像有一只茶匙在轻轻搅拌咖啡里的糖块,又甜又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