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窄缝。
晓宇站在门外,先看到的是那只搭在被单上的手。骨节突出,手背上爬满青筋,指腹磨出厚厚的茧,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疤痕,横七竖八地嵌在皮肤里。
这不是他记忆里的那双手。
小时候,这双手会把他举过头顶,会牵着他踩龙滩的细沙,会笨拙地给他剥糖纸。可现在,这双手枯瘦、粗糙,带着岁月和劳作的刻痕,看着就让人心酸。
晓宇推开门,脚步放得很轻。
守业躺在病床上,眼睛半睁着,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他的头上,晓宇才看清,父亲的鬓角全白了,头顶的头也稀稀拉拉,露出斑驳的头皮。
胡茬乱蓬蓬地扎在下巴上,又黑又硬,衬得脸色蜡黄蜡黄的,颧骨高高凸起,连眼窝都陷了下去。身上的病号服松松垮垮,裹着单薄的身子,一眼望去,全是说不清的憔悴。
晓宇的脚步顿在床边,喉咙突然堵得慌。
他想喊一声爸,可话到嘴边,却像被什么东西噎住,怎么也不出声。
守业听到动静,缓缓转过头,看到晓宇,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泛起一点光,嘴角动了动,想撑着身子坐起来,刚一用力,就扯到了胸口的伤,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紧皱成一团。
“别动。”晓宇连忙上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声音哑得厉害,“躺着就好。”
守业乖乖躺下,喘了几口粗气,看着晓宇,眼神里满是局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喜。
“怎么这么快就到了?”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路上没折腾吧?”
“没有。”晓宇摇摇头,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目光落在父亲缠着绷带的胸口,白纱布上还隐约透着一点淡红,“疼得厉害吗?”
“还好,能忍。”守业摆摆手,故作轻松,可指尖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被单,指节泛白,“一点小伤,不值当你特意跑一趟,耽误学习。”
晓宇没接话。
他看着父亲的脸,看着那道从额头延伸到眉骨的浅浅疤痕,看着他眼角堆起的皱纹,心里像被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股脑地涌上来,搅得他五脏六腑都难受。
酸的是心疼。
这个男人,不管从前有多少错,终究是生他养他的父亲。如今躺在异国的病床上,孤孤单单,满身是伤,连喝口水都要人伺候,想想就觉得酸鼻子。
甜的是久违的亲近。
自父母离婚,父亲远走中东,他们父子俩就像隔了一条跨不过的河,连好好说句话都难。如今这样并肩坐着,听着他温温的叮嘱,心里竟有一丝久违的暖意。
苦的是怨恨。
晓宇忘不了那些年,他和母亲晚晴相依为命的日子。母亲起早贪黑守着杂货店,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受了委屈也只能往肚子里咽。而父亲,却在遥远的异国他乡,连一句问候都寥寥无几。那些年的苦,那些年的怨,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
辣的是别扭。
多年的生疏,像一层薄冰,隔在父子之间。想说的话很多,可看着父亲憔悴的模样,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想亲近,又拉不下面子;想埋怨,又看着他的伤,开不了口。心里堵得慌,像吃了一口生辣椒,火辣辣的。
咸的是无奈。
他知道,父亲的性格,沉默又犟,心里的话从来不会说出口。当年的离婚,有流言的挑拨,有父亲的糊涂,可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如今事过境迁,再追究谁对谁错,又有什么意义?终究是血脉相连,终究是一家人,这份牵绊,躲不开,也逃不掉。
守业看着晓宇沉默,以为他还在生自己的气,眼神里的欢喜慢慢淡了下去,多了一丝愧疚和不安。
“晓宇,”他轻声开口,声音更低了,“爸知道,这些年,委屈你和你妈了。”
晓宇抬眼,对上父亲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愧疚,有自责,有不安,还有一丝祈求。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等着大人的原谅。
晓宇的心里又是一酸。
他别过头,看向窗外,不让父亲看到他泛红的眼眶。
“先养伤吧。”他说,“别的,以后再说。”
守业点点头,没再说话。
病房里很静,只有仪器滴答滴答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心上。
晓宇坐在床边,看着父亲憔悴的模样,看着他因为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鬓角的白,心里的五味杂陈,越来越浓。
他知道,这一趟中东之行,注定不会平静。
那些年的隔阂,那些年的怨恨,那些年的生疏,终究要在这一刻,慢慢化开。
只是这过程,注定五味杂陈,一言难尽。
守业侧过头,看着晓宇的侧脸,看着儿子长大了,个子比他还高,眉眼间像极了晚晴,心里也满是感慨。他想再说点什么,想弥补这些年的缺席,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任由愧疚和思念,在心底蔓延。
晓宇抬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倒了一杯温水,递到父亲嘴边。
守业睁开眼,看着他,眼里满是动容,张口喝了两口,温热的水滑过喉咙,暖了身子,也稍稍暖了心底那片荒芜的角落。
阳光依旧照着,病房里的安静,却不再是冰冷的生疏,而是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情,像一缕春风,悄悄吹开了父子之间,那层结了多年的冰。
只是晓宇的心里,依旧五味杂陈。
他知道,和解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看着父亲憔悴的模样,他想,或许,他们都该给彼此一个机会。
给这份迟来的父子情,一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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