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业的手,枯瘦且凉,却攥得很紧。
指节扣着晓宇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怕一松手,就再也抓不住什么。绷带裹着的胸口还隐隐作痛,可他顾不上,眼里只有眼前的儿子,声音哑得像揉过的砂纸。
“晓宇,爸跟你说句话。”
晓宇低头,看着父亲交叠在自己手背上的手,那手上满是厚茧和伤疤,蹭得他手腕微微疼,也蹭得他心里酸,轻轻应了声:“爸,你说。”
病房里的仪器滴答响,衬得守业的声音格外清晰,一字一句,都带着沉甸甸的嘱托。
“爸这伤,虽不致命,可也让爸想明白了很多事。”他顿了顿,喘了口气,胸口的牵扯感让他皱了皱眉,却依旧没松开手,“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妈。”
晓宇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他知道父亲说的是晚晴,那个独自撑着家,撑着他长大的女人。
“当年是爸糊涂,听了旁人的闲话,冷了她的心,让她受了太多苦。”守业的声音低了下去,眼里漫上一层浑浊的湿意,“爸走了这些年,没在她身边尽过一天责,全是她一个人,又当妈又当爸,把你拉扯大,守着那个杂货店,熬过来的。”
晓宇看着父亲泛红的眼眶,心里的五味杂陈又涌了上来。那些年的委屈、埋怨,此刻在父亲的悔意里,竟淡了几分,只剩心疼,心疼母亲,也心疼眼前这个满心愧疚的父亲。
“爸知道,错都在爸。”守业抬眼,望着晓宇,目光里满是恳求,还有一丝不安,“爸现在躺在这,什么都做不了,以后能不能好好照顾她,就全靠你了。”
他攥着晓宇的手,又用力了几分,像是在把这辈子的牵挂,都托付出去:“你要好好照顾你妈妈,知不知道?”
晓宇看着父亲眼里的恳切,点了点头,声音轻却坚定:“我会的,爸,我一直都在照顾妈。”
“不够。”守业立刻摇头,语气急了些,又咳了两声,“不是简单的陪着就够,你要多疼她,多体谅她,她性子软,心里藏事,有委屈也不会说。你要多跟她说话,多陪她走走,别让她一个人孤零零的。”
“我知道。”晓宇又应了,看着父亲因为着急而微微泛红的脸,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爸,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妈的,不会让她再受委屈。”
可守业像是还不放心,反复念叨着,一句接一句,生怕漏了什么,生怕儿子没放在心上。
“她身子骨不算好,年轻时累的,你要多留意她的身体,天冷了提醒她添衣服,天热了让她别贪凉,别让她太拼,杂货店的活累,别让她熬太晚。”
“她喜欢吃海坛岛的鱼丸,有空就给她买,她不爱吃太甜的,买东西别挑甜的。”
“她偶尔会去龙滩看海,你要是有空,就陪她去,她一个人去,爸不放心。”
“还有,别让她受旁人的气,谁要是欺负她,你要护着她,她这辈子,太不容易了。”
他的叮嘱,细碎又平常,全是关于晚晴的小事,那些藏在心底多年的留意,此刻全都翻了出来,一字一句,都是思念,都是愧疚,都是迟来的关心。
晓宇听着父亲一遍又一遍的叮嘱,心里暖暖的,又酸酸的。他从来没想过,那个沉默寡言,甚至有些固执的父亲,竟然把母亲的喜好、习惯,记得这么清楚。原来,父亲从来都没忘记过母亲,只是把这份惦念,藏在了心底,藏在了遥远的异国他乡。
“爸,我都记着,每一句都记着。”晓宇俯身,凑近父亲,轻声说,“我会照着你说的做,好好照顾妈,护着妈,不让她受一点委屈,一点孤单。”
守业看着儿子认真的模样,眼里的不安终于散了些,却依旧没松开手,只是攥着的力道,轻了些,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还在牵挂。
“那就好,那就好。”他喃喃着,重复了两遍,胸口的疼似乎也轻了些,“有你这句话,爸就放心了。”
他抬眼,望向病房的窗外,目光飘远,像是透过那片燥热的天空,看到了海坛岛,看到了那个守着杂货店的女人,轻声说:“你妈这辈子,苦了太久了,该享享清福了,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她。”
“我会的。”晓宇再次点头,声音里带着承诺,“爸,你好好养伤,等你好了,咱们一起回去,一起照顾妈。”
守业的身子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希冀,又很快黯淡下去。他知道,自己欠晚晴的,不是一句“一起照顾”就能弥补的,晚晴愿不愿意见他,愿不愿让他靠近,都是未知数。
可他还是点了点头,对着儿子,也对着自己的心底,说了句:“好。”
只是那双手,依旧紧紧拉着晓宇的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把那份对晚晴的牵挂,那份迟来的父爱,牢牢地系住,才能让自己稍微安心些。
病房里的仪器依旧滴答响,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父子交叠的手上,落在守业满是愧疚的脸上,也落在晓宇满是动容的心上。
那句“要好好照顾你妈妈”,成了守业躺在病床上,最沉重也最真切的嘱托,藏着他这辈子的悔恨,也藏着他对晚晴,从未停止的思念和牵挂。
而晓宇知道,这份嘱托,他会记一辈子,也会守一辈子,不仅为了父亲,更为了那个他最爱的,也最该被好好疼爱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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