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因为我恨你!”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落在姜思菀耳中,如惊雷一般。
她霍地抬起眼,望进那双猩红的眸。
他生得太白了,眸子又是纯黑,黑白红交错,如地狱爬上来的冤鬼。
他双肩微颤,似是竭力压制着面上的表情,他呼出一口气,才继续道:“太后娘娘,你忘性大,但我却记得。”
“十年了。”他的声音有些漠然,“姜思菀,十年了。”
“这十年中的每一天每一个时辰,我都在恨你!”
“是你让我变成如今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是你断送了我所有的前程,你不是说你忘了吗?那好,我亲口说给你听。”
他的声音太冷了,姜思菀身体一软,直觉那话她若听了,事情便再也回不去。
她张开嘴,想要阻止苏岐去说,可已经晚了。
“十年之前,我身中解元,入京参加会试。那时我多风光啊,十六岁,多好的年纪,真是春风得意之时。”
姜思菀眨了眨酸涩的眼,似乎透过他的话语,看到了那个肆意的少年。
“那年的诗会真是盛大啊,比我先前参加过的盛大得多,我一时得意,在那处出尽风头,我因此结识了老师。”
他说这话时,似在回忆,唇角微微翘起,可只有短短一瞬,很快,那唇角又重新落下。
“也正因如此,我认识了你。”
“姜家大小姐,姜思菀。”
说到此处,他忽而笑起来,笑声嘶哑又寒凉:“还记得你怎么跟我说的吗?你说宫中太闷,你不愿入宫,要我入赘姜府,荣华富贵任我享。”
“我那时太年轻呀,怎么懂得权贵压人的道理。连番拒绝之后,我惹恼了你。拜师宴的前夜,我在一片血泊中醒来,徒然发现,我变成了一个阉人。”
“哈哈哈,年少气盛的少年解元,变成了一个阉人。”
姜思菀身体轻轻颤抖,看着他双目空洞地笑过一声,随后,那双眸子忽而瞪大,麻木的面容中染上狰狞,他满怀恨意,脱口问她:“你问我为何,我还想问问你!我到底哪里得罪了你,让你迫害到如此地步!天底下有那么多人,凭什么你就偏偏挑中了我啊?!”
“凭什么啊?!姜思菀!”
姜思菀满脸泪痕,只苍白道:“可…那不是我……”
苏岐又笑起来,这次却不是麻木的自嘲,他癫狂大笑起来:“那不是你,哈哈哈哈,你想说什么啊?姜思菀。”
“说原本的那个姜氏嫡女和你不同,你们一体两魂,原本的姜思菀已经死了?”
他向来聪慧,原本和现在的她截然不同,他怎会分辨不出。
“可这身体不是你吗?这身份不是你吗?高高在上的太后是你!陛下的生母是你!如今你跟我说那个姜思菀不是你,你不觉得可笑吗?!”
姜思菀周身一震,原本备好的解释也在这句质问中消失殆尽。
她双肩塌下,双唇颤抖,说不出话。
苏岐似乎也并不想要她的答案,他说罢,似是终于吐出胸中挤压多年的郁气,长长的,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闭上眼,一滴眼泪自眼角砸下,落在身前的衣襟上。
他抬手,正了正衣冠,而后撩袍,又重新跪下。
“苏岐背主欺上,不堪为慈宁宫大太监,自罚入掖庭洒扫,望太后娘娘恩准。”——
作者有话说:大家新年快乐!
(虽然感觉发完这章说这个可能会被打)
明天应该不会更了,后天见
第57章
姜思菀整个人都软倒下来,她费力扶住软榻,几乎要坐立不住。
苏岐跪在地上,头深埋着,她望过去,只能看到他高高拱起,又在轻轻颤动的脊骨。
这片死寂之中,她的双唇颤动许久,却没有再吐出一个字。
是啊,之前的姜思菀的确不是她。
可这副身体是她的,她虽非自愿,却依旧是占了原主的身体,占了她的身份,甚至,她已经把锦奕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她已经继承了原主的一切,没有道理只承认好处,却将原主做下的恶撇得干干净净。
如果姜思菀再没心没肺一些,她大概会直接对苏岐讲:“你恨的那个‘姜思菀’早在她入冷宫前便投湖死了,先前种种,和我没有半点干系。”
可如今的姜思菀扪心自问,她做不到。
她没有经历过苏岐十年前那场酷刑,就算只是听在耳中,她便已经痛彻心扉了。
十年啊,那个心高气傲的少年到底是怎么熬下来的呢?
这场跨越十年的仇恨,只被一句轻飘飘的“我不是她”打碎。企图让一切归零,重新来过,这对于苏岐,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情。
姜思菀眼水流了满脸,胸口从剧烈起伏到小口小口地吸着气,她很久很久才挤出声音:“我……”
“我不知道要怎么办了,苏岐。”